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八十三】

├下卷┤【八十三】

姜维的军队气势凌人地横跨了半个山头，打一开始便不觉得曹魏的下士会甘于降伏，于是在整队人马被引入虎穴以前他便止住了马蹄準备掉头，马岱狐疑地欲言又止却是什么也没说地催促着队伍跟上。他仅能些许明白姜维的意思，十分裏头却有七分是他怎样也摸不透的，如同明知对方不会言听计从却仍留其活口，他不明白姜维是打着什么算盘。

「陷阱！」突然一声高亢自后方传来，只见发出警告的骑兵禁不住马儿的力道整个人摔了下来，猛地一看令骏马悲鸣的竟是铁製的捕兽夹，他们还来不及嘱咐各队千万别乱了方寸，此起彼落的哀号便让他们知道为时已晚。

方才给他们引路的下士早已溜得不见人影，当众人正因中伏而自乱阵脚的时候，窸窸窣窣的声音自不远处传入马岱耳中，他于是辗转走向姜维耳语，下一秒便是敌我双方的光影交错，闪着光的不晓得是对方身着的铠甲抑或是随风飘荡的紫色旗帜。

即使牺牲先前的一个小队也打算在这里就将他们拿下，看来是他们小觑了对方的能耐。那阵箭雨就底来说确实是敌军所设置的圈套，而姜维也毫不犹疑地抓住了这个鱼钩。

「又见面了。」置于马上的他只消轻轻一推便制住朝着自己挥砍下来的大剑，沉甸甸的重量令他下意识地加重了反击的力道，而后便闻对方一边向后稳住步伐一边发出的喃喃自语。

虽然来者以厚重的头盔将面容给完全包覆，从身形与动作姜维仍是知道他是先前在五丈原打过照面的其中一员，尤其那把八尺巨剑和所持之人略显矮小的身型所形成的景象是如此地不协调，教他想忘记也难。

「真不愧是……蜀汉诸葛孔明亲自教受的学生。」自面罩底下传来的话语有些模糊，姜维只得凝神倾听。

「哪里，阁下不是着实地令我们踏入陷阱了么。」来回过了几招对方似乎察觉姜维的从容不迫，后者见他似乎有些犹豫便纵身下马，还未站定来自大剑挥舞所产生的气流即从下方袭来，姜维握紧长枪避过斩击回给对方一记，枪剑相互撞击发出清亮的响音，虽然是那样看似笨重的武器在那人手里却轻如鸿毛，姜维不由得佩服起他，同时也为自己的轻率感到挫折。

「不，只是利用了你们的特性而已。」男子虽不理解姜维为何突然放弃了坐于马上的优势，却是完全没有浪费这个给予对方伤害的机会。

只不过姜维的身手比他想像中还要来得矫健，不如说是与先前相比又更加地稳重了。他搔了搔面罩底下的脸，接踵而来却是来自姜维毫无停歇的连击。

「特性？」连接着突刺与迴圈之后姜维拉起了长枪，重整态势，与他们有些距离的马岱一边扫蕩敌军一边想着，能在争斗之中还正常进行交谈的这两人也堪称奇才。

「是啊。」小个子的男子应道，他从方才眼珠子就不断地来回转动，像是希望能察觉姜维因疏忽而露出的破绽，可眼前那个高过自己一个个头的男子也同样直直地觑着他，深褐色的眼眸盯得他有些心虚，遂偏了下头，从脚底传来的触感令他暗暗叫了声不妙。

姜维虽有听见对方的低语，却也是同样反应不及，连惊讶或是感到冲击的情绪都还未能浮现，只觉一股力量将两人同时拉扯，下一秒双脚悬空天地倒转，接着整个人就被困在麻绳编的网子里面动弹不得。

他虽然觉得这应该也是敌人所安排的陷阱，可网子内狭小的空间除了他之外也困住了对方，刚才的拉扯令男子的头盔应声落下，一张看似不过十几岁少年的容颜就这样摆在姜维面前。

即使感到有些诧异，他仍面不改色，有张娃娃脸的男子朝着他扯开嘴角乾笑了两声，稍微动弹便会触及对方，令他们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尴尬得很。

「完全的失误。」男子试图伸出手去牵扯麻绳，却发现绳子比想像中还要牢固，不想这当初可是经由自己之手，现在害得自己成了头困兽。

「若是你的话决不可能出这种差错吧。」

本来一直保持沉默的姜维听见对方突然亲切起来和自己搭话，倒不如说这人打一开始就并非使用充满敌意的语气，他愣了会这才勉强应和。

扭过脖子向下望去，一把长枪同一只大剑，两人的武器都好端端地躺在地上，友好地形成了一个叉字型，像是在取笑被拎上树的他们。

虽然觉得和敌人一同落入陷阱非常丢人，但除了等谁发现然后救出他们以外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男子这才无奈地放开了试图扯断麻绳的手，决心等待救援。反正现在他们都手无寸铁，谁也无法对谁造成危害。

「你方才说，我军有一个特性？」姜维眼角瞥见对方发红的双手，心想那样粗的麻绳怎能用蛮力去扯，只会惹得自己满手疮痍。

「是啊，你们……」意识到彼此身为敌军立场的男子差点就顺势回答了姜维的问题，他立刻噤声，闭上嘴的模样显得有些滑稽。

「……我很佩服你呢。」

突然地就转移了话题，姜维虽然更想知道对方所说的自军特性究竟为何，可若他不愿说那也是无法强求。

「有什么佩服，能落入同一个人的陷阱两次？」他忍不住自嘲起来。男子却又露出了笑。

「唉呀，这次不算吧！连我自己都跟着在里面了。」

「是一个很完美的陷阱呢，一箭双雕。」

「你别再挖苦我了。」男子浓密的眉毛纠结在了一团。「我是真的打心底佩服你这样的人。」

见他又重複了一次，姜维脸上的疑惑却是越深。

「我很晚才入军，想你是不曾见过我的，可将军的事情当时可是传得沸沸扬扬。」他才说到这，便瞧姜维稍微地露出了吃惊的神情。

「什么逆贼、背叛者啦，总之什么样的名堂都听见过。」也许再过阵子，麻绳就会支撑不住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而散落于地了吧，男子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回忆起刚入军时的事。相反地作为听者的姜维却犹豫着是要让对方继续说还是要就此打住，他已经可以不再介意自己被视为背叛者的这件事情，可却想搞清楚对方口中的佩服又是怎样一回事，便选择保持沉默。

「本来我也是觉得既然人都已经走了，那么好聚好散不就好啦！他们为什么如此介意你的事情，我怎么也想不透。」

「直到我同司马将军于五丈原迎击由诸葛孔明所统帅的军队，那时他们便指着你说就是那个家伙，背弃了曹魏的逆贼。」

同僚咬牙切齿的模样如今仍历历在目，但在男子眼中他们并不是单纯地憎恨着那名他所不认识，叫做姜维的男子。

他从其他人的目光里捕捉到了些许的挣扎与难堪，也许正是由于过去曾并肩作战才更加难以忍受这样的结果，可如此他便更无法理解他们为何要如此严厉地道着对方的不是。

因为他眼中所看见的，是曾为天水麒麟儿的青年如今披着翠绿战袍，在伙伴们的信赖及倚重之下自战场上绽放着耀眼的光芒。若真如他们所说的姜维是个见异思迁的家伙，又怎么能立足于蜀汉，如何能拥有那样毫无徬徨的眼神。

「逆贼到哪里都是逆贼，这是我老爸告诉我的。所以我相信你绝不是。」他说着说着便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目光如炬地看向姜维，后者感到有些窘迫而别开眼神，阻挡得了对方的视线却阻止不了他那张说个不停的嘴。

「你我素不相识，阁下的结论言之过早了。」

「才不呢，我知道你是个重义气的好家伙。」姜维这辈子最无法应付的有两种人，一种是不可理喻，一种是过分率直。

而眼下这名娇小的男子明显属于后者。

他不禁叹了口气。

「你方才说想知道蜀汉的军队有着什么特性对吧？」话锋一转，姜维原本别过的视线又转将回来，男子似乎早已忘了彼此的身分是敌人，话匣子一开便没完没了。

「夏侯将军！」宏亮的嗓音介入二人的谈话，男子朝着前来搭救的下士挥了挥手，随即又回过头，冲着姜维一笑，洁白的贝齿衬出他的爽朗。

「将军如此聪颖，就算我不告诉你也定能意会。」

然而就在他们双双落地以前男子仅是告诉了他自己的身分，随后便领着军队浩浩蕩蕩地撤退去了。

「下次再战，绝不会输的啊！」

那名朝着自己挥出了直拳，相貌堂堂的男子，即是夏侯仲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