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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八十二】

九久小说网 2026-06-26 04:17 出处:网络 作者:[db:作者]编辑:@春色满园
├下卷┤【八十二】与成都道别后已逾十几日了,逆着风而不断被尘土遮蔽视线,行军的路程是与从前同样艰辛的,可他们风吹日晒扎简单的营跋涉到了这里,没有任何一丁点抱怨的声浪传到姜维的耳中,枯黄皱缩的叶从眼前

├下卷┤【八十二】

与成都道别后已逾十几日了,逆着风而不断被尘土遮蔽视线,行军的路程是与从前同样艰辛的,可他们风吹日晒扎简单的营跋涉到了这里,没有任何一丁点抱怨的声浪传到姜维的耳中,枯黄皱缩的叶从眼前飘缈晃过,他回过头,恰好对着成都的方向,这里自然是看不见成都的,也看不见他的主公、他的家、和他日夜牵挂的家人。

身后那群即使没得马骑又要搬运物资的兵卒们见他转过了头,全都驻足列队,而姜维却只是在看他们身后那片无止境的天,和随着风不断逝去的云,直到兵卒们发现不对劲开始面面相觑的时候,马岱清了清喉咙朝他们唤道:「好了,前面会经过条溪流,溪水不甚急,休息半个时辰。」

然后姜维也和几个骑兵一样领着自己的爱驹去了河边饮水,他随手顺起坐骑的鬓毛,又硬又粗,像极了被风给晒过的稻草。

「伯约,担心么?」闻声他别过头,看着马岱一边从腰上布包取出粮草给马儿餵食那副满足的神情,顿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接话。

「没什么好担心的。可若你无法不担心,那么就打一场胜仗回去。」

看着马岱五官深邃的面孔,姜维怔怔地应和。

他知道马岱身上也背负着无法抹灭的过去,在他们的北斗殒落的那个晚上,还有从前那些他所不知道的过去。眼前这个无论发生什么事脸上也绝对挂着微笑的男人,是已经习惯了伪装还是不这么做的话就会无法保有自我呢。

脑中浮现拣兵时刻的场景,原先他对于究竟会来多少人毫无把握,自己只是在朝廷上放了大话说自己不到最后一刻也不会放弃伐魏,因着这句话暗地里对他议论纷纷的身影他又何尝不知,只是假装自己失聪眼疾罢了。没想当自己站在点兵场的那一刻眼前却是整片黑鸦鸦的,人头所形成的墨水河流,他打心底澎湃地感激着这些和他拥有相同意志的战友,可他仍然只能带走一万个人,包括自己和自告奋勇作为副将的马岱,剩下九千九百九十八个。

即便他想将全部的人也给带上,可他并不能擅作主张,因此经过了筛选之后跟随着自己的这些将领个个都是和他一样抱着必死觉悟才踏出步伐的。一半以上的人和他一样有着家庭,甚至有着都快要能加入军队了的孩子,瞧着那些满溢风霜却是令人感到安心的脸庞,姜维总想早些打完仗早些让他们能够回家。

谁又不是抱着这般宏愿来到战场上的呢?

重新整顿之前忽然一阵风吹草动,数以万支的箭矢朝着他们的头颅大把大把地如春雨般落下,姜维执起长枪挥舞着将其击落,伴着箭矢刺穿物体的沉闷声响以及男人们低沉的呻吟,他只得抓紧时间扯开喉咙吼着,霎时间山谷里边彷彿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清亮高亢响彻云霄,原本被突袭而兵荒马乱的兵卒们这才冷静了下来摆好阵式,由于注意力也随之集中的关係接下来便没再听见任何人受到伤害的声音。然后姜维便知他们反击的机会到了,整支军队花不到对方奇袭他们一半的时间便打得敌军仅剩手握军旗随风飞扬的下士。

「我们可被瞧扁了,子岳。」姜维板起面孔,一副说给对方听的模样。

「是啊,回去告诉你们将军,脖子洗净好好候着啊。」语毕,马岱用妖笔重重地朝着对方屁股拍了下去,惹得他唉唷好大一声。

「你同伴早就全跑光了,还不给带路么。」

*

然则在成都里边无论是百姓或着兵将皆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天亮便出门犁田上朝摆市集,天暗了即用膳更衣遂就寝,就连身为君王的刘禅也免不了过着这样单调的生活,他总是给人伺候着漱洗伺候着坐下伺候着吃食,就连想去哪儿走走也都要带上好大阵仗,令他是连踏出宫廷半步的想法都不敢有。

一日清晨他发现自己醒得早了,天才正要蒙上一层白色薄纱,晃了下脑袋确定外面没有声响后他随便换了套衣裳扎起腰带开了门準备拔腿就跑,却在开门的瞬间硬生生地被早就看腻了的面孔给阻拦。

「陛下早安,请待在房里吧,这就叫人过来服侍陛下漱洗更衣。」如同制式化般的对话令他生厌,刘禅平时总是闭上嘴不说话不发表任何意见,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想法。

他还是个人,有自己想做的事,他反常地辩驳对方:「不用了,我赶着出门。」

这下他看见只知每日以同样流程应付自己的下人傻愣在原地嘴巴都给忘了阖上的滑稽模样,却是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我要出门,你挡住我了。」

「啊、是、抱歉!」当刘禅以为越过这人之后便能达到目的的时候,只见身体微倾作揖在门口迎接他的是那个他再清楚不过的人,霎时他想这下计画又给泡汤了,悻悻然地走上前去。

「……费祎,有何要事。」他仍然无法忘怀那日朝廷上眼前男子与姜维两雄交相会的模样,他知道他们哪边也是为着蜀汉好,只是立足的点不同、思考的方向不同,却又没得商量。

他认为以自己这般驽钝脑袋怎么能给出一个良好的意见当作结论呢,于是便静观其变,终究姜维出了兵,蒋琬、费祎、董允日夜为着使国家富足而努力,哪一方都是做着自己正确的事,他当然更插不上嘴,尤其是在见了他们身上的疤及手上的茧之后。

他没发觉自己叹了气,费祎方一招手,身旁的将领便取来刘禅平时所着大袄。

「陛下连日烦心,可是有何挂念?」在他的陪伴之下刘禅回到了屋内去乖乖漱洗更衣,隔着一层珠帘面庞清瘦的蜀汉当主踌躇着是否该直言。

「……只是想去见个朋友罢了。」此话一出便是抱着会被讥天真而驳回的觉悟了,刘禅收紧眉头,即便更好了衣也不想跨出步伐,他没有勇气面对珠帘后方究竟会用怎样眼神打量他的费祎。

他明白自己是君王是国家之主不是能随心所欲的角色,可每每当他伫立于城门外只能用目光给予那些远去的背影祝福,回头便深感一阵寂寥。他想过几千万次若自己不是刘备的儿子而只是其他随便一个谁的子嗣,那么今日便可以在同伴围绕下嘻笑打闹,光用看的就羡慕得不得了,可惜要作为谁的后代是自己无法决定的事情。

究竟有多久没见了呢,除了星彩偶尔捎来的消息之外他对于当年其他同侪的消息几乎是一无所知,当然好端端地活着以及是否打胜仗这些是会传到他耳里的,可这些都不是他想知道的事情,他急切地想了解的是旁人眼中芝麻绿豆般地琐碎事项,举例像是有无吃饱穿暖或是喜悦伤心,又是因着什么原因打算怎样解决,他好想像那些朝廷大臣们成日担心他的龙体是否健朗一般反过来担心朋友们的一举一动,想拍拍他们的肩说句「我会在的。」也都是癡人说梦。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隔着珠帘若有似无地四目相对,良久,费祎才开了口。

「陛下若能体谅,臣将代您前行探望。」

这就是为何他明明和姜维闹得不甚愉快现在却领着下人带着礼物补品来到姜府的原因。

打从扫地的小厮说要去通报之后费祎一直都盯着屋檐下斑驳的门牌,用像是在观察什么稀世珍宝的眼神瞅着一块腐朽又摇摇欲坠的木板,在他看得出神的时候便被通知可以进门去了,连同姜府的小厮和他带来的几个下人们都对于他方才的行为摸不着半点头绪。

还未行至厅堂便在种满花草植物的廊庭上碰着了姜府的女主人,彼此行过礼后他表明自己是代表主公捎来微薄心意,对方亲切地笑着令下人们把东西收了去,随后便领费祎至宾客用的房间。等待着他的是早就备妥的茶具和木製小盒。

在费祎就定位坐好之后女子熟练的沏起茶来,茶褐色的长髮倾泻而下宛如给秋枫染了色的河水,他在脑海中拼命搜索着蒋琬回去后和他说过的话,女子查觉到他投射过去的视线后稍微扬起了头,那一剎那他却只想着居然真有人能印证笑容可掬这四个字。

「请用茶。」和着她好听的声音,一双手白皙如雪将茶给递至面前,费祎心想总是要面对的,他不可能东西放了就走而什么消息也不带给刘禅,遂提起茶碗先是凑到了面前细细闻香。

「不想嫂夫人居然这样贤慧,连泡茶都如诗如画。」

「不敢当。」瑶光一边开启精緻的木盒一边应道,心底却是想着自己唯一能稍微拿出来说嘴的大概也只有泡茶和料理的手艺了。同时暗自祈祷接下来不要出什么太大的问题才好,先前一个蒋琬已经把她弄得晕头转向,现在又来一个和蒋琬不相上下的费祎,最好不要告诉她过几天连董允都要来了,她可不是那种有办法和朝廷大臣应对自如的人,只消不给姜维捅娄子就是万幸。

「……夫人可知陛下日夜挂心。」

提到了刘禅,瑶光当然是很有兴趣的,只是她也知道他们现在想见面是越发地困难,君王日理万机,而她只是区区的将军夫人。儘管彼此之间的羁绊再如何深也穿越不了距离这道墙,能见到主公甚至靠近他的人屈指可数,这时候便又忍不住羡慕起星彩来,至少她可以偶尔作为他们之间联繫的桥樑。

「虽说如此,可陛下也该明白……」见瑶光都不答腔,费祎只得逕自往下说去。

「你有什么话可由我转达陛下。」随后他啜了口茶,芳香甘甜满溢于齿颊留香,使他不禁多瞧了两眼杯中物。

瑶光思忖着该说些什么才好,她在意刘禅在转冷的天有否添衣,可那些下人们怎会让他凉着;她关心刘禅的宵衣旰食,殊不知那些大臣们谁也没让主公真正给累到了。他的作息总是正常而规律,心里却是不怎么快活。

只因他是只飞不出去的笼中鸟。

「请代我向陛下转达我一切安好,毋须挂心。」迟疑了须臾,瑶光才又继续道:「北伐的事也……」却在看见费祎神色稍变之后赶紧住了嘴。

「文伟兄要再添些茶么?」她试图转移焦点,捧起了茶壶将费祎的茶碗给注满。

「据闻夫人是东吴人。」原先想对方可能会不太愉悦的瑶光却见他骤然话锋一转,像是顺了她的心意假装自己方才什么也没听见。

「是。」

「东吴哪儿?」他又拎起茶碗,喝得见底。

「庐江。」

「是么,我没去过庐江。那儿与武昌相比如何?」

「都挺好,不过庐江更美一些。」她讶异于费祎去过东吴的事情,不过更令她吃惊的是对方顺手放下空杯之后接过了她盛好糕点的小盘。

「武昌的天气和这儿差不多吧。」

「大抵差不多,只是天更蓝一些,水流的声音也比这儿多。」她记忆里的吴府总是映照在一片蓝天白云之下,那儿艳阳高照的时日较多,也因此花总是开得特别美丽。虽然瑶光到了蜀汉也不改种花的习性,却总觉得无论怎样栽培就是少了从前那种令人欲赏芬芳的感觉。

「夫人想必非常喜爱家乡。」

本来正觉得气氛不再如此紧绷的瑶光突然又意会过来,她捻了捻因紧张而出汗的右手,面不改色地说道:「文伟兄直言便是。」

费祎端起不晓得是第几杯的热茶,正观察水面的同时在心里得出了这女子意外地敏锐的结论。他放下茶杯,神色凛然站起了身,瑶光也即刻起身準备送客。

「根源非于此,树大招风。」

费祎回去之后当然是面对了满面欣喜不断向他说着感谢的刘禅,可他还是隐瞒了自己和瑶光对谈的最后一部份。

走出王府,他突然感到有些疲累,但那名远征北方的将军定比自己更加地辛劳,却从不埋怨。

他们都是为着蜀汉好,只是着重在不同的点上。

踏在石块所铺成的阶梯上,他反覆咀嚼那日瑶光所说的话。

『文伟兄只消行在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即可,而我会支持伯约,不会将你这段话转达于他。』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何谓目光如炬,特别是从老虎般澄澈的眼珠里边投射出来的光芒,绝无半分犹疑。

而他们只能各自坚持立场去捍卫同样一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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