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八十四】

├下卷┤【八十四】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他们準备返回成都，不过走了几十里路，单骑星夜追赶他们的传令兵便迎面而来，男子喘着大气，有着一对浓眉大眼，想是才成年没多久刚入军的小伙子。姜维要他整理好气息再说，对方却像没听见似地用那双纯净的眼望穿了他。

「将、将军……夫人、夫人她……」

军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凯旋而归，在被刘禅给接见的时候姜维显得有些魂不守舍，可察觉了这点的主公却也一声不吭，叮咛了他赶紧返家歇息便让他离去。

直至他领着那副出了神的躯壳跨出大殿才顿悟，刘禅神色自若的态度不就表示着什么事也没发生吗？即使这样想了姜维仍然加紧脚步回到好一阵没踏入的宅邸。

眼前两个小萝蔔头在树下相互追逐的模样已成了他每次归来必会瞧见的景色。他总提着长枪满脸风沙，两个孩子却是初生之犊，对浑身污渍的他毫无畏惧，两对澄澈而单纯的眼如同孕育他们的母亲一般。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您又打了胜仗么？皇帝有称讚您么？」

他弯下腰去抱起总爱缠着他说话、较为高些的那个孩子，另一只则是扁着嘴以手紧勾住姜维的裤管。

「看着我的模样，觉得如何？」他边说着边带两个孩子朝里边走去。

「父亲大人那么厉害，铁定打胜仗的！」孩子倚着他的肩，大声地嚷嚷。这一嚷，原先在屋内等待的伊人也给唤了出来，两个孩子一望，咚隆咚隆地又立刻跳去那人身边挨着她。

「你回来了。」自瑶光诞下双子以后，便再没踏入沙场，原先那套茵绿衣衫也不见蹤迹，换上了更合身分一些的连衣裙，薄薄一层粉红淡雅得如水面上的荷。

「母亲大人，您听我说，父亲大人又打胜仗了！」其中个子较高的孩子用可爱的缎带繫着马尾，她拉着瑶光的手晃呀晃地，身后那头与姜维相似的髮也随之舞动。

「是吗？」瑶光莞尔，她知道这只是童言。姜维出征并不是每次都能得胜回朝，可孩子们心里对父亲的憧憬是一天比一天要多。

「是呀！那么今晚是不是要加菜咯？」水汪汪的大眼眨巴眨巴地仰望着，瑶光伸手将女孩有些乱了的髮给重新理好，应了答，女孩便手舞足蹈地朝着灶房跑去。

反观从姜维进门后就尚未吭声的孩子，他的身形明显比方才的女孩来得娇小，一双眼睛怯懦地望着许久未见的父亲，琥珀的色调令他看上去像只楚楚可怜的小猫。

可姜维这样的人只会对妻子心软而已。他一面退下肩甲一面说道：「麟，晚膳后和姐姐一块到书房来。」随后便头也不回地去了漱洗。

姜维在家的那段期间他们总是进行着同样的事情，白天黄月英会到他们府中教导两个孩子读书习字，下午的时候会有一个时辰的自由时间，双胞胎里的姐姐总在这段空档攀上姜维的背央求他教自己武术，却也总是被父亲给一把挨上了背然后说等她长到他无法轻易背起的时候再考虑。

相较于活泼好动的姐姐，虽然长相是一个模子但却总是安安静静，全家一同上街时甚至曾被当成了姊妹的正是姜家的长子。他同样留着一头如父亲一般地美丽长髮，灵动的双眼却是遗传自母亲的夕阳黄昏。姜鹍曾经抱怨过为什么只有弟弟拥有那样宛若宝石般漂亮的眼睛。

可当她有一次发觉被母亲捧在手心疼的姜麟居然给其他的孩子们给欺侮了，原因即是他异于常人的瞳色。她二话不说揣着木棍便将那些不知是谁家的孩子给打得鼻青脸肿，最后瑶光还得领着他们去给对方赔罪。在大人的身长所看不见的高度她见着脸上带着挫伤的弟弟温柔地对自己笑了，从此她也没有那么羡慕姜麟身上别人所没有的东西了。

父亲是严厉地告诉姜麟身为男孩子，即使被打到牙断了也不能轻易认输，更不能哭哭啼啼。就算立于眼前的儿子已经满腹委屈地模样他仍面不改色。虽然觉得弟弟有些可怜但姜鹍明白在家里父亲说的话没人能有任何异议。

她打从有记忆以来便没瞧见过父母起争执，别人家的姑娘偶尔会梨花带泪地哭诉着昨夜父母是如何争吵，可她和姜麟从来无法体会那种感觉，因为他们只见过父母和睦相处的样子。

至于为什么父母从不吵架，她觉得即使父亲偶尔顽固得像石头，对象却是那个比天上的云还要柔软的母亲，这样的组合要看见他们闹不愉快除非是冬雷夏雪。

时隔数日，过去总和他们一同守着归处等待父亲归来的母亲换上了他们从未见过的打扮，草绿的燕尾彷彿即将振翅而飞，为此感到不安的姜麟一把扑进母亲怀里，姜鹍瞥了眼正与下人交代事务的父亲，转过头来问道：「母亲大人也要去打仗了吗？」

听见打仗这两个字姜麟环着母亲的手越发地用力了，姜鹍杵在原地愣愣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看见母亲对自己露出微笑，笑得有些勉强、有些难为，她知道挽留是没有用的，父母是为了守护他们以及为了守护更多和他们一样希望能拥有平和生活的家庭而战，纵使年纪尚轻，姜鹍也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依依不捨的角色交给弟弟去做就够了。她走近瑶光，将上面开着荆棘的鞭子亲手递给她。

并且暗自下定决心她要赶快长大。

方重回沙场的瑶光对这一切却都不是那样陌生，鞭子的律动随敌军暴露的气息打转得像条巨蟒，站在她身后的姜维望着她似乎比从前更加独立更加坚强的背影感到五味杂陈，随口呢喃了一句却给恰好靠近身边的马岱给听着。

「你担心么？」马岱习惯性地在说话时压一下顶上的帽子。

「不。」姜维几乎是没有思考就回答。

「说得也是，瑶光明显地成长了哦。」

「……是呢。」突如其来的阵风扬起沙尘，早已溃不成军的敌人一下子如排山倒海般地卧于尘土。姜维瞇起了眼自朦胧中找寻妻子的身影，即便嘴上说着不担心可这个举动是早已习惯了的。

「还有你也是啊。」跟在他身后的马岱即使口中进了细沙也坚持要把话给说完。

「父亲与母亲，是这世上最伟大的存在喔！」他早已听习惯马岱那一口奇特的语调，可当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时却是如此地令人信服，他想是马岱说的话一点不错的缘故。他们所有的人都明白，为了守护挺身而出的人有多么强大。

他原想回应马岱些什么，又觉得马岱应当不会想要听见那样状似安慰的话语。他一直都是那样擅长察言观色、懂得扶持别人，却也不让任何人窥见自己的世界。

如果那是马岱的希望，他便好好地做为一个同侪，不愧面对彼此即可。

「姜将军！马将军！」当风停止而尘渐落，队伍中一名体格精实的少年窜到两人面前。

「啊、是赵广啊！怎么样，还可以吧？」姜维指的便是自己託付给赵广所率领的其中一只小队。

少年咧开嘴露出大大的笑容，自信满满地道：「没问题！再严厉的环境，只要想着百姓们有可能因此流离失所，就是咬牙也会度过！」

他顶着浓眉大眼，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底下耀眼得骇人。

「虽然我们推进得相当顺利，还是要注意别太勉强了。」

「是、马岱将军！」就连回应也和他的外貌一般朝气蓬勃，马岱其实相当中意这个像太阳一样热情的孩子。

也许是因为他与自己的从兄弟有些相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