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八十一】
姜维霎时感到五雷轰顶,他记得近日瑶光经常头晕目眩因此嘱咐了要她找个时间去看大夫,由于太过于繁忙再加上瑶光并没特别提出什么他也就淡忘了这件事。
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件大事。
原先的醉酒之意顿时消逝得一乾二净,他摆脱身旁下人们的搀扶,站直了身子揣住瑶光纤细的手臂。
许是因为喝醉而显得面颊红润,姜维看上去显得情绪激昂,事实上内心也真的澎拜汹涌。
「……成亲吧。」语毕,当瑶光还未能会过意而处于震惊之中时只觉姜维整个人的重量都朝着自己压了上来,所幸一旁的侍者们尚未离去才免去了她陷于动弹不得的处境。
他们也确实地在知会了黄月英与刘禅以及地下的孔明之后,择日举办了婚宴,可惜的是双方皆无父母许多礼俗只得从而简之,可当姜维看着那个近乎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欣喜而羞怯的脸庞时,便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了。
他确信那就是他想一辈子守护的人,他的浴火凤凰。
除了黄月英和诸葛府的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奉子成婚,真正的洞房花烛夜时姜维仅仅是牵着新婚妻子的手同她说话,忆起两人当初见面时的模样,不由得相视而笑,谁也没料到走错了一步路却筑起了他俩之间的鹊桥。
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袭被,都是些习以为常的事。压在被褥上的两只手紧紧相握,好似从一开始他们便是相扣在一起的两个环。
姜维一直一直望着天花板,丝毫没有睡意,不晓得身旁的人是否也如此,他小声轻唤:「你睡了么?」
「还没。」
「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觉得会是像你一样坚毅的男孩。」
「可我希望是女孩,和你一样开朗善良。」听闻他这样说,瑶光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想到他们在这件事上意见产生了分歧。只是在生下来以前谁也对小婴儿的性别说个没準,一切都是胡乱臆测罢了。
「那若是女孩便给你起名。」她听见枕边人翻身所发出的声响,下一刻便觉隔着被褥的腹部位置被什么温暖的物体给覆上。
「……有些难以置信,是吗?」她笑着问。
「只是觉得很厉害,现在这里有着一个新的生命。」他摇晃起牵着的那双手,轻轻地靠向脸庞。
「总觉得像做梦一样。」瑶光伸出手去触碰姜维另一边的侧脸,拨弄了下他略长的前髮。随后便觉额上被烙了一个吻。
「不是作梦,」每天也听见的声音在耳边迴荡着,「你已经嫁给我了,从今天起名正言顺的是我姜伯约的妻子。」
她应和,拉了姜维的衬衣,然后再度相互沉溺在对方的体温。
既便是梦,那个梦也如春日朝阳。
*
自那以后姜维便不让瑶光如从前一样四处走动,后者当然是不怎么给放在心上,只是给姜维逮着唸个几次以后便哭丧着脸说『爸爸好严格啊。』令姜维哭笑不得更生不起气来。
当他望着身如羽蝶的妻子倚在石上,轻柔地催起小调哄着肚皮里的胎儿,总觉得内心祥和得很,有如一片静寂的湖水般澄澈透明。那些什么国家大事讨伐敌军统一大陆之类的事就暂且抛到九霄云外去吧。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这种万般牵挂总把谁给放在心上的感觉,因此姜维只消一有空闲便只想回家去露个面寒暄两句,甚至希望能多点时间陪伴小腹日渐茁壮的新妻。他觉得自己忽然能够理解从前父亲为何总是匆忙地回到家里。
因为他们都急于见到自己的至亲。
*
先前识趣地退下的小梅微微俯首朝着他们走来,轻声说了句有客人来访,本来应该要引领主人去接待的房间与客人打照面的她却被姜维出手劝阻,要她伴着瑶光。
看着翩翩长髮主人潇洒离去的背影小梅不禁有些羡慕起来,羡慕起自家将军对妻子无微不至的温柔,以及下一刻便握住她手冲着她露出花一般微笑的将军夫人。
「总觉得将军和夫人……真是天作之合呢。」小梅的容貌并不算特别出色,可一张脸白白净净,面颊旁垂下的髮丝令她显得楚楚动人,那是十几岁乾净无暇的少女才会拥有的纯真。瑶光非常喜欢小梅这样毫无世故的模样,宛如盏盏红梅裏头的一点莹白。
随后她要丫头陪着去给大家做午饭,小梅本想劝她但想想说了也是白费功夫,这将军夫人说一不二的性子和将军简直是如出一辙。于是乖顺地同她进了灶房,果不其然才方踏入便惹得一声声惊唤。
「你个丫头怎么带夫人来这里啊!又热又油的!」一个大妈正甩着炒锅,连忙把沾得油亮亮的手往腰上繫的围裙给胡乱抹了两把,对着小梅数落了几句。
「胡嫂,是我要她带我来的,想想很久没进灶房了,有点怀念。」瑶光才说完便伸手扎起了头髮,小梅机灵地给她弄了件围裙换得她一抹莞尔致谢,灶房的人虽然觉得不妥但总归他们也同小梅一样对瑶光的个性再了解不过,若她想做则谁也阻拦不了,说不準连他们的将军都不一定有办法。只得怔怔地让她给大伙备了满桌子菜,好似今日将要迎接什么大事一般。
另一边,姜维正好奇着平日鲜少来客的宅邸究竟是谁这样闲来无事的不请自来了,远远地便看见对方的容颜,一颗心才方得到放鬆便又悬了起来。
「公琰兄,今日怎么有空。」
就算再怎么迟钝也感觉得出来对方的客套,男子望向逐渐靠近自己的姜维,浅浅地勾起了嘴角。
「伯约新婚燕尔、却日理万机,不打算多陪陪夫人么?」话语从看似善意的双唇溜出,这下反倒是姜维露出了笑容,他顿时明白对方的来意。
「哪里,感谢公琰兄如此关切,我的脾性内人是再了解不过,这大业一日不能完成、伯约便一日不得安宁。」他漂亮地打了个太极,蒋琬柳眉一挑,应:「想必是在下错估了夫人的器量,私以为新婚夫妇总是要当上一阵的神仙鸳鸯,看来是琬多虑了。」
即便蒋琬自认毫无破绽,姜维还是从他片刻的闪神里边读出了他的心思。
「公琰兄也是一片美意。」
轻装扮相的小厮扣了下门扉,直到姜维应声后便给他们端上满满两案子的佳餚及美酒,一向认为姜维勤俭知足的蒋琬内心倒是产生了不小的动摇,心想该不会这顿饭是要藉机封了自己的嘴吧,于是连箸也不敢动只是僵着一张笑脸。
对面的姜维和他的表情如出一辙。
「一点粗茶淡饭,公琰兄千万别客气。」他真想叫姜维别那样冲着自己笑,笑得他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宁可面对朝廷上那样剑拔扈张的气氛也不要在这探测一个深不见底的井。
蒋琬艰难地举起了箸,炒得金黄油亮的肉条才碰着舌头便像豆腐一样化了开来,他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究竟是吃到什么东西,用筷子去翻了两下盘内的肉条却没看出任何怪异,就是普通的炒牛肉罢了。不禁觉得是否由于自己太过紧张而产生幻觉,赶紧举了杯起身打算敬敬姜维,看能不能顺便令自己从这场尴尬至极的饭局里边稍微喘口气。
想当然尔姜维不会再像上次一样把自己喝个烂醉,实际上在蜀汉里边他的酒量算是数一数二的。除去那些已故的将领的话,约莫只有星彩赢得过他。
不晓得是冲着什么,也许是面子或是有着不能输的理由,本身就不太擅长应付酒精的蒋琬硬着头皮来回几巡后也红了脖子,脑袋热胀胀的总觉得快要忘了自己原先来访的目的,赶紧向一旁随侍的小厮要了杯水来醒醒脑。
此幕映入眼帘,姜维嘴边的笑意是越发地深了。
想必这场戏也快要步入尾声。
「那个我说……伯约啊。」蒋琬一手扶着脑袋另一手撑着身子,仍然不放弃地说道:「先声明我没有站在谁那儿,只是我认为你也可趁这段时间好好思考文伟的意思。」总觉得透过自己朦胧双眼所看见的姜维身影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水。那水明明清晰见底却又彷彿藏着什么让人触摸不着的秘密。
若不抱着溺毙的决心淌这水的话,也许他永远无法拉近与姜维的距离。
「他不是刻意要刁难你。」
原先专注地盯着对方眼眸瞧的姜维此时瞥开了视线,伸手一捞又将自己的酒杯给斟满饮下,随后便轻声叹气。
『不是刻意……吗。』他其实并不了解费祎这个人,他们这种在前线豁出性命的武将和总待在朝廷里阅着书简的文人相性不算很合。即使姜维自己也算是半个读书人,可他就是认为费祎完全太过于小觑战争这档事。现今处境一味的追求安逸还是富国强兵什么的根本就是纸上谈兵,曹魏甚至是孙吴不会给他们有任何喘息的空间,曹丕和孙权都正虎视眈眈地觑着蜀汉这块肥肉。
但事实上他就是没有掌握任何兵权的一个空有头衔的将军,说完全没有对诸葛亮产生怨怼是不可能的,可他骨子里明白自己毕竟是降将,且丞相如此安排订有他的用意,那么自己便不能意气用事。
倘若像费祎所言那般就连孔明也做不到的事要他们如何办到,姜维却是想诸葛亮当然也明白这点于是才将他们各司其职,当他们凝聚在一起的时候也许能抵得上半个孔明也说不一定。
只是就算半个也是敌不过司马懿的,好在他现在也是垂垂老矣病塌于卧床上,两个儿子想必也没有更多心思来侵略他们,论这点倒是帮了蜀汉一个大忙。
姜维沉默了半晌,蒋琬似乎也逐渐不胜酒力地向后倒了下去,再醒来的时候只闻下人带了话说姜将军让他直接回去就不再送了,若还觉得不适的话留下过夜也行,他当然不会想留在这里逼得自己连呼吸都感到困难,赶紧整理仪容拎了布包打算扬长而去。
当他懊悔自己居然被酒给误事,没得好好劝说他们那位对伐魏一事全然一心的姜将军时,一抹晚霞般的倩影却溜过眼角。定睛一看少女方才是绕着飘落的枫叶在转,倾泻而下的长髮和着橘红色的渲染衣裳,任谁都会觉得好看极了。思及至此,蒋琬霎时惊觉也许可从这儿下手,躬起双手便向少女搭话。
「这可真是失敬,想必这位是伯约的夫人?从未见过,果然如传闻般的一样清甜可人。」他催着平和的语调有礼地朝着少女微微颔首,后者虽稍感不解也随即回之以礼。
「公琰兄与外子相谈可还愉悦?劳烦你特地光临寒舍。」琥珀色的眼眸如熊熊燃烧的夕阳,彷彿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给吸入一般。
姜伯约和诸葛孔明竟都选择了这般不同于世俗常规的女子,难道冥冥之中带有何涵义,蒋琬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哪里的事,平时受伯约不少照顾。」
「琰兄客气了。」
称呼不知不觉只剩下一个字?蒋琬忍不住又挑起了眉。
「话说回来,」他侧过身,接下舞落的枫,「听闻夫人从前也是驰骋沙场,恕琬放胆一问,不知道夫人对北伐一事有何高见?」
瑶光顿时有些后悔自己踏进前院的这件事。究竟蒋琬这人是真如所听闻的那般毫无任何立场吗,她不禁在心中嘟哝着。
「想必琰兄应于外子那儿知晓他的本意,就不再赘述。」
「……你不认为他有些过于莽撞么?」蒋琬对于瑶光的沉着感到意外,但比起几乎三天两头就会碰一次面的姜维,眼前的女性更教他压根儿摸不着头绪,语气便显得有些着急。
「琰兄,眼看天色就要暗了,若还有什么话,择日再谈吧。」
他本想再多说些什么,但见着瑶光身旁的少女向自己投来的视线,便知若再继续纠缠下去,隔天蒋公琰骚扰姜维夫人的事便会传得沸沸扬扬了。只得摸摸鼻子打道回府。才一转身小梅便朝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瑶光也不去阻止,直到小梅回过身来给她牵手,瑶光才一脸憋屈地喊道:「呜哇……紧张死我了!没想到会遇着……方才那样对应没问题吗?没有丢姜维的脸面吧?」一双白皙似雪的手紧紧掐住对方,从指尖传来的力道可以感受到她的慌乱。
「我认为夫人的回应非常得体。」温柔的安慰语气彷彿小梅才是较为年长的那方,确实她知道瑶光并不是那样擅长应对大场面的类型,在姜维的保护伞之下过去也一直不用去面对那些应酬交际。
可如今既然成了姜维的妻,便应担负起支撑着他的后盾才行。这是瑶光从黄月英身上所看到的一个身为当代女子所具有的责任。因此她也不会逃避而会挺起胸膛面对接踵而来的各项挑战。
只因她已决心将此生都奉献给名为麒麟的男子。
「夫人,差不多该进屋去了。」
「好。」瑶光抓紧小梅给她覆上的披肩,虽然蒋琬的身影早就不在那儿,她仍在起步之前回头望了眼他所离去的方向。
她想,若这人也能打心底理解姜维的话便好了,可那并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改变的事情。
就如同姜维的固执与信念,都不是能被轻易动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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