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二十四】
陆议对着天空发呆的时间变长了,有时候他一手托着腮,另一手轻轻玩弄着髮梢上的流苏。映照着太阳的眼眸彷彿注视着没有人知道的方向,偶尔几只鸟儿会降落在他肩头亲暱地啄着他的脸颊,或是甘宁和凌统又发生了什么争执跑来找他评理,即使这些事情都和从前没有不同,但陆议确实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改变了。
比起之前更加积极、甚至可以说是着急地在各种事上。
一方面由于孙权近期并没有把重心放在他们几个身上,陆议同样觉得自己不能只是继续做些小事,他必须找机会干一票大的,像在海昌时那样。可能的话他希望能超越那时候的规模,只是讨伐山贼已经不足以突显自己的可用之处了。
*
午后突如其来的雷雨让正在场上刺枪的兵卒们措手不及,纷纷闪避到屋檐底下。水珠沿着陆议柔顺的褐髮不断滴落,一条上头绣了花的手绢给递到了他面前。
甫一看,果然是她。
「怎么跑来这了,这里一堆男人。」陆议向她道谢后接过手绢稍微将水分擦拭,一边问着。
「本想看看你带兵的模样,正巧碰见天色改变,就来给你送帕子了。」孙昊月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轻柔,像云雾一般拂过身旁便不留痕迹。
这些日子以来,自从孙尚香离去以后,孙昊月的身边只剩下陆议一个人,更因为他们之间的联繫就是另外那两个人,想叫他们不变得熟识也难。
所以她的眼中也只有陆议,孙尚香最后留给她的,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可最近孙昊月常在想,假如陆议期望能做大事,自己有什么地方可给予他协助,她并不像姑姑或是瑶光那样能武能斗,可以和他一同并肩作战,有时晚上她去陆议的房门外瞧,烛火总是燃着,就好像陆议昼夜不宿地在忙碌一般。
曾经推开门,见着的是伏在案上发出规律鼻息的陆议。孙昊月只是替他添了被熄了灯,事后也没叫他不要这样操劳。
她觉得那些话不是她该说也不是她能说的。
*
刘备离开荆州已有好一段时日,期间孙吴不只一次地派人来欲取回这块地,不过都在意料之内地被诸葛亮轻易地打了回票令他们无功而返。将这些全看在眼里的孙尚香内心再度被激起了小小的波澜,身为孙刘结盟下重要棋子的她自然担忧再这样下去联盟会破灭也只是迟早的事。
「娘娘,怎么了吗?」被刘禅的声音给唤回了神,孙尚香正在听他唸诗,听着听着便不小心将思绪飘远了去。
「没什么。」即使她这样回答,但刘禅见她脸色并不太好,遂问道:「不舒服的话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看看?还是……」
「不用,真的没事。」孙尚香的嘴角微微地向上勾了一下,不论如何,至少还有刘备的儿子会站在她这边。
她觉得自己与这孩子真是非常有缘,好像生命中他们注定要遇见彼此,必然要相依而活。即便非亲生骨肉,孙尚香却是全心照料他。反过来刘禅也将孙尚香视为至亲,因刘备实在太少花时间在自己身上,有血缘关係的生父反而比不上天天在身边的继母。
于是一开始不愿意让其他人称呼的小名他也让孙尚香知道了。
「我的母亲在梦见北斗星时怀上了我,因此有了这个乳名。」
「这样说起来……」孙尚香将视线转向另一人。
「没错,瑶光的名字也是北斗星,所以我听见的时候就觉得你一定是上天要派来给我做同伴的。」刘禅露出只有在他们面前会露出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这是我的荣幸,刘禅大人。」
「可惜你就要走了,难得大家相处得那么融洽。」刘禅言下之意指的是星彩和关平他们,虽然并不是每天,但每周至少一次他们会固定见面,渐渐地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们就打成了一片,有时候一起背书,有时候在庭院散散步。因为刘禅并不能够出远门。
但是现阶段他是很知足的,能有关心自己的母亲、互相陪伴的同侪。即使不去管大人身处的世界有多残酷也没有关係。
「对不起,玄德大人一去就这么久,拖住了你回去的时间。」孙尚香希望能早一日便早一日让瑶光回归孙吴,不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彻底与孙吴切断关係,也是为了若日后两边真的反目,不会连累到其他人。
「夫人不用道歉,托他的福我能多些时间和刘禅大人道别。」嘴上是这样说但瑶光其实一直有种预感,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了的预感,因此她对回孙吴这件事又产生了动摇,所以刘备不做出回应也好,她就能名正言顺继续待在这。
*
某天深夜,孙尚香正陷入梦乡,忽地窗棂敞了开来,被惊醒的她以为是自己没关好窗被风吹开,才走到窗边就和一个人影撞个正着,差点没惊叫出声,对方急忙比了个”嘘”的手势,孙尚香才把那声尖叫勉强吞了回去。
「……你是东吴的人吧。」镇静下来后她平淡地说,从眼神中看不出情感。
「拜见郡主,在下是主公所派,因太夫人病危而连夜赶来通知。」
「什么!」即使惊讶但孙尚香还是不忘将音量给压低,她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要把眼前的人给看穿个洞似的。「你说清楚。」
「太夫人年事已高,近日染了风寒,病情每况愈下,昏睡之中迷濛喊着郡主的名,恐是思念郡主。主公不忍看太夫人伤心难过,希望郡主随我回东吴一趟探望太夫人。」
孙尚香的脑袋顿时一片混乱,平日最疼自己、把自己当作掌上明珠的母亲竟然生病了,自己却没能在身边照料她,泪水不禁在眼眶里打转。
「郡主,我已备妥马车,是否……」那人看上去有些着急,不时地东张西望,就像深怕被其他人察觉一样。
「你为什么不正大光明从前面来拜访我?」见他举止有些令人费解,孙尚香努力稳住情绪问他。
「小的方才说过,我是连夜赶来,这时辰多数人皆已睡下,实在是不便叨扰。」
「……好吧,你等我一下。」孙尚香正要转身,那人又开口。
「郡主!」
「又怎么?」她回过头。
「听闻刘备有个儿子……」
「你说阿斗?」听见她回答如此迅速,那人的眉头便抬了一下。
「正是,不晓得能否劳烦郡主将他也带上?」
这下孙尚香对这件事的怀疑又放大了,为什么母亲病危想见她派来的使者採取这样子见不得人的方式,又为何要她连同和孙吴毫无瓜葛的刘禅给一併带回。
看孙尚香停顿了一会,那人赶紧补充道:「只是想让太夫人看看孙子,藉天伦之乐以减缓病情,敢问这不情之请……」
「我明白了。」孙尚香回答,「你在外边等我一下。」随后她关上了窗,对着床铺发楞了好阵子,然后才打开房间的正门走出去。
孙尚香房间的窗户再度开启的时候,却没见她準备任何行囊,更别说刘禅的身影。那人正欲开口询问,嘴才张开的同时颈子就给带尖刺的绳索给缠住扭断。
人头落到草丛中发出了啪唦的声响。
「尸首如何处理?」站在外头的人问道,正是她下手绞杀方才的使者。
「烧了吧。」孙尚香翠绿色的眼眸映照着火光,焚烧尸体所产生的难闻气味在夜半三更随着她看破孙吴的计谋也付之一炬。
「郡主……」瑶光忍不住还是这样唤了她,她不想孙尚香露出那样落寞的眼神。
「我不是东吴的郡主了,从出嫁的那一天起就再也不是。」她抓紧了自己的手臂,指甲嵌入了肉。
「我是……刘备的妻子。」她凭藉着自己的意志在故乡和夫家之间做出了抉择,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孙尚香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以孙家公主的身分回到从前那个充满欢笑的地方。
尽管回不去,她还是会把那些回忆放在心底深处那块最美好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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