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上卷┤【二十五】

├上卷┤【二十五】

打从东吴派来使者后孙尚香便开始郁郁寡欢，只有在面对刘禅的时候才勉强挤出笑容，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她有心事，却没人知道她在烦恼些什么。

除了替孙尚香斩断思念的那个人。

实际上孙尚香是有那个能力自己除掉对方的，可那个当下她实在没有勇气，她无法毫不犹豫对过去应该是同伴的人举剑。

况且这样一来，这个秘密就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必须保守了。

或许有些自私，但是当她去找瑶光并且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她只在乎孙尚香本人的意志然后尊重她的决定。明明她还是个要回东吴的人，却又为了自己、愿意与她共同承担这个沉重的担子。

瑶光的鞭子总是能够丝毫没有半点迟疑地落下，倘若眼前的来者是要破坏孙尚香的幸福的话，她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扭下对方的首级。

这一点不由得让孙尚香感到佩服，瑶光说穿了算是个做事不管后果的人，她只在乎她关切的事物，其他东西好像都不是那么重要，甚至于她自己。

「还好么？」现在她的身边彷彿只有瑶光一人理解她，和她身处同一艘船。

「……比起我，你……」孙尚香双手牵起了瑶光那对比自己更加娇小的手，几天前才因为自己的懦弱而要藉由这双手去将过往的回忆给抹煞，她不晓得该对瑶光说些什么。

可瑶光看上去并没什么异样，宛如对孙尚香内心的忧愁浑然不知。

但她是不可能不明白的，这些年以来日日夜夜跟在孙尚香身边，看着她哭她笑她生气的人就是瑶光，孙尚香确实把她当作相当重要的妹妹看待，她同样把孙尚香放在与陆议能够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而且最后，她甚至在两人之间选择了孙尚香。

「瑶光，我觉得很抱歉。」孙尚香如是说。

「为什么要道歉？夫人并没有做错什么吧。」

孙尚香决定坦诚一切，即使她不坦诚对方其实早就明白。

「……其实我很害怕，我知道那是兄长或是军师的计谋，目的只是要骗我回去。」

「但是我……没有给予他们所期望的回应，我选择了玄德大人的身边。」

「我不知道到底怎样做才是对的，顺着自己的感觉走真的可以被原谅吗。」

「我觉得夫人的选择是对的。」瑶光连想都没有想就直接回答，孙尚香一直强忍住的泪水终于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溃堤，她紧紧地抱住了瑶光，就好像自己才是年幼的需要安慰的孩子。

她想起了小时候跌倒受伤时，也曾这样抱着谁放声大哭。

那个人告诉她，要勇敢站起来，不要怕痛。

是个再熟悉不过，孙尚香儿时经常躺在他怀里呼呼大睡，现在已经不在的人。

「瑶光……」孙尚香用沉重的语气说着。

「孙刘……要开战了。」

瑶光并没有回她话。

其实她方才的话只说了一半，不论孙尚香当初做的选择是回去抑或留下，她都会全力支持她。

然后现在她们的处境便是，留在荆州。

*

陆议担心的事情成真了，现在整个东吴上下无一处不充满举兵伐关羽的声浪，这股激昂的情绪更在关羽单刀赴会与鲁肃商谈长沙三郡之后更加沸腾，眼看主和派所维护的孙刘联盟距离破裂只有不到一步的距离。

很久没有见到吕蒙，但陆议知道吕蒙也是主战派的，要不是鲁肃三番两次提点他，早就不只一次引起孙刘大战。

「你要去见大叔吗？」凌统问他，因为此时本应当在陆口与关羽对峙的吕蒙却传出了病重的消息。

一方面有些担忧是否吕蒙真的健康上出了问题，另一方面陆议认为这其中必定有所蹊跷，于是他获得孙权允许后逕自前往探视吕蒙。

一踏入吕蒙的宅邸，重重的中药味便扑鼻而来，屋内的凄凉氛围和外面清爽宜人的天气恰好形成了绝佳的对比。

不规律的咳嗽声传入了陆议耳中，但听上去有些过于刻意，用力的程度像是要把声带给咳坏才甘心，伴随着呻吟和吞嚥的声音，陆议继续往屋内走到了吕蒙所休息的床边。床上的人用被襦将自己包覆得像个茧，脸色看上去并无大碍，陆议并不打算开门见山地戳破这个谎言，他只是走到了床边。

「吕蒙大人。」陆议出声唤道，即便如此吕蒙还是装模作样地假装无力起身，陆议随即上前搀扶。

「身体还好么？」他问道，吕蒙点了点头。

其实他也知道这点伎俩怎么骗得过陆议的眼睛，但他要欺瞒的人是关羽，所以除了这个房间以外没有一刻能放下戒心。

「关羽这个家伙，真是气死我了，自恃甚高，目中无人。」他忍不住开始抱怨起来，「他竟然敢不带一兵一卒跑来和我们谈判，根本就看不起我们东吴的人。」

陆议给他倒了杯茶漱漱口，吕蒙继续往下说道。

「要不是大都督要我别那么冲动，他的人头早就落在这里了。」

鲁肃和孙权一样是主和派的，尽管周遭全是些想要拿下关羽的人，他也奋不顾身地守着孙刘联盟的那条线。

全世界都知道关羽对自己的武艺感到骄傲，随着刘备军一场接着一场的胜利，他的眼光越放越高，却越是看不清。

因此鲁肃说的没错，对付关羽并不需要着急。

恰好陆议正是个擅长等待的人，他在前来拜访吕蒙之前就已经想好他要提出的重点。

陆议清了清喉咙，深吸一口气后，用认真的神情看向吕蒙。

「吕蒙大人，我有一个想法。」

「哦？」吕蒙挑眉，这是他头一遭见陆议主动向他献计。

「既然我们都知道关羽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他又在襄阳如此威风，况且他在乎的只有曹操而已，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吕蒙大人如今又生病，他一定对我们完全失去戒心。」话说到此，陆议稍微停顿了一下观察吕蒙的表情，不过吕蒙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似乎是同意他的发言，于是他继续道：「所以我认为，出奇不意即可拿下关羽。」

这个看似大胆却又富有道理的提议让吕蒙感到惊豔，确实他也是这么打算着，没想到陆议一个这么年轻的将领竟然能猜中他的心事。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又咳了两声，这才说：「……你说的我会考虑。」

陆议闻言便明白了吕蒙的意思，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提案，但面子拉不下来，他想这样也好，顺道给吕蒙做个人情，他绝对不会吃亏。

于是在让吕蒙躺下后他便离去。

身体并没有大碍的东吴副都督忍不住叹了口气，原来他一直当作后辈看待的陆议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成长到了这般地步，他要爬到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吕蒙是很开心，东吴的人才无疑地一个拉拔着一个。但同时也忧心，毕竟每个人的主张与想法都不完全相同。

但他能教给陆议的，好像没有鲁肃对自己的影响那么多。

或许是因为陆议从一开始就和他不同，他是饱读诗书的文生，可打起仗来也不拖泥带水。

他想若陆议早个十年二十年出生，很多事情会和现在不一样。不过他更庆幸陆议是现在这个年龄，因为东吴必须一直有人来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