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八十七】

├下卷┤【八十七】

还没进入隔间就能看见他高大的身影，夏侯霸咕哝一声后凑上前去唤了姜维，后者见着他以后只是举起了早已备妥的酒壶，这让夏侯霸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吶、我说，大白天的就要喝酒吗？」对于他的疑问，姜维丝毫不予理会，面对着被斟满的酒杯，夏侯霸迟疑地抬首望向对方。

「夏侯将军不也没什么要紧事，那么陪我下何妨。」眼见对方可是豪迈地一饮而尽，夏侯霸顿时感觉整个胃都烧灼了起来，眼神飘向矮案上一旁摆放整齐的腌渍料理，好不容易才拾起酒具加入买醉的行列。

不过三巡他便感到头昏脑胀，整个身子也躁热起来，相对地邀他同饮的那人却仍面不改色，一壶见底便又立刻拿出下一壶，彷彿酒是取之不尽似地。

夏侯霸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打了一个响嗝，浓厚的酒气味溢满鼻腔令他难受得很，赶紧塞了满嘴的配菜想掩盖那股恼人的气味却才察觉方才自己胡乱夹的竟是自他来到蜀汉以后怎么也吃不习惯的辣萝蔔，呛鼻的冲击让他有种差点就要没命了的错觉。

「你还好吧？」即使在自己眼前正发生如此滑稽之事也不苟言笑的姜维令夏侯霸有些摸不着头绪，可这人在他陷于迷惘的时候却又那样积极地帮助了他。整个人伏在地上狼狈不堪地夏侯霸也不打算勉强自己起身，就这么道：「我说，你差不多该告诉我你有什么事了吧。」

姜维觑了他一眼。

「想请你提供些情报。」而后单刀直入地说。

夏侯霸心想果然是这么一回事，认真思考的话怎么可能会有人毫无理由地帮助一个来历不明，甚至从前根本是身为敌人的存在。不过自己确实也接受了至今以来的好意，归顺于蜀又寄人篱下，他自然明白以自己的立场和原则是无法拒绝姜维对他提出的要求。

「啊啊，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都可以，只要是你知道的，全部都告诉我。」

也许是託刚才那些辣萝蔔的福，脑袋清醒了些，夏侯霸重新坐起身来一边整顿衣着一边应道：「这么突然我也……啊、如果真要讲的话，先前我就一直很在意一个人。」

他察觉姜维眼神里边些微的变化，似乎是对这话题有着兴趣。

「那个人该怎么说呢，出战以来似乎还未打过败仗，倒不如说每次都是压倒性的取胜。计策方面好像也很有一套，整体上看起来一板一眼的……但是很多人说他非常难相处就是了。」

「也就是夏侯将军你与他没有接触过。」

「是啊，我光是忙自己的事就不可开交了，且又听说他并不喜欢与其他人合作，应该是对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吧。」

进入正题之后，两人空着的酒斛便像被忘却了似地没再倾满过。

「总之若是司马家重用这个人的话，也许会成为很大的威胁也说不定。」

夏侯霸明明不太擅长喝酒，却下意识地伸手取过酒壶。在他给姜维斟满浅杯的时候被他问及方才所提将领之名。

「那个人叫锺会，锺繇最小的儿子。」

「是么。」本来打算顺便告诉他已经给他安排好住处的消息，下一秒个头娇小的男子却咚地一声贴在地上呼呼大睡，于是姜维也明白了往后若非必要决不让夏侯霸和不相干的人应酬，免得像今天这样一下子就套出话。

虽然也想过叫醒他，不搭理的话就朝脸上泼水，可最后姜维还是选择扛米袋一样地把夏侯霸给扔回了他的卧房。见他毫无防备地打着鼾，原先对这个男人还稍微抱着的疑虑也跟着扫去。

*

「你灌他酒了？」才哄完孩子们睡下的瑶光恰好撞见了姜维更衣，熟练地替他将长髮给撩起。

「嗯。」

「其实我觉得不用那么做也可以的。」

他回过身，细长的指头扣住了对方，瑶光顿时发出了「欸？」的声音，眼前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令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上一次见到姜维如此神情约莫是在诸葛亮逝世的那晚。她不会忘记、也没有办法忘记。那个总是走在前头、总是率领着大家勇往直前，在战场上永远也不落人后的男子，拚了命地隐藏起来的哭泣脸庞。

「见到他的时候，总觉得心浮气躁。」姜维似乎没有察觉自己露出了那样的表情，那么也一定尚未釐清他口中所指的烦躁原因。

「因为他是曹魏的人？」

姜维怔住，对方是曹魏来的这一点不是理所当然的么。况且他现在已然成为蜀的下臣，既然如此那他就应该被当作同伴──

从曹魏来的降将？

彷彿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边敲了一下，他突然使力一拉，瑶光还来不及反应便已经摔在床上，熟悉的体温及身躯也随后挨了上来。

姜维总是自顾自地看着自己所想看见的东西，相信着自己所想相信的事物，就连撒娇也是，完全依照着自己的意思在行动。虽然有时候会感到措手不及，但瑶光却也没有办法对他生气。

因为就算生气也没有用，姜维道了歉赔了不是，最后还是依然故我地靠近她、牵起她的手，好像根本什么也没发生。结果就是自己也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今天我碰到夏侯将军和凰儿说话的场面了。」

因为抱着的关係她看不见姜维的脸，也没有得到回应，可是瑶光知道他有在听。

「凰儿她……好像很努力的样子。」

「如果是和麟儿一起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对了，她说下次要亲自给爸爸做饭，你要好好期待啊。」

「我明天会带他们去银屏那儿一趟，你要带夏侯将军去打点吧？」

即使姜维一声不吭，瑶光仍然逕自地说着话，迴荡在耳边的嗓音柔和地宛若孩子们睡前听的床边故事。

「……要睡了。」依然埋首在妻子颈间的姜维像只黏人的小狗，只有在这个位置才能感到安稳。

「晚安。」瑶光低头吻了姜维凌乱的髮，「我觉得夏侯将军是个好人。」

如同她的丈夫一样，是个率直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