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八十六】

├下卷┤【八十六】

随着青年来到首都的正殿门前，所经路上兵卒无不让出走道稍微低头抑或提高音量打着招呼，宏亮嗓音喊得夏侯霸的手心不禁也暖起来，那是他在曹魏从不曾见过的景象。他们那儿多数人见了位阶高的上司只会快快闪避，并不愿意与对方迎面碰上，毕竟也许会因为上一场出征的战果而受到数落也说不定。只有少部分也许是实力不容他人说三道四或是个性较为爽朗的，无论眼前出现的是何许人也从来不曾闪躲。

而夏侯霸就是那少部分的人之一，他如同他的父亲那般总是能轻易地和任何人搭上线，不管对方是自己的上级或下属，他们总是能用一句话或是一个动作，简单地就营造出自身的那股亲切感，所以在曹魏谁也不会对他们产生厌恶。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过往，在夏侯霸知晓司马家的谋论之时才会如此如坐针毡。夏侯家与曹姓一直以来皆为密不可分的关係，即使是在父亲夏侯渊逝世以后，剩余的宗族们也全心于曹家门下辅佐，明日若是曹氏即被推翻，那么顶着夏侯二字的他们绝对无法幸免于难，毕竟前代的忠臣留至今朝，只会成为往后的心腹大患罢了。

在他将注意力摆在观察旁人的时候，姜维一个闷咳，令他即刻回过神来，两手贴着大腿站得跟柱子似地，似乎能感觉到身旁的高个儿投射过来的无奈视线。

「这位就是你所说的人么？」平滑而显温吞的嗓音传来，夏侯霸望向了声音的主人，座于龙椅上的男子看上去并无多少岁数，一双杏眼却深邃的像是要把自己给看穿一般，他不由得嚥了下唾液。

「是，犹如昨日向主公稟报。」

「你呢，怎么想的？」

突然被点名的夏侯霸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只差没跳起来，他有些慌乱地胡乱应了声，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

「如果让你留在这里了，会不会有朝一日你又离开我们呢？」刘禅的用字相当直接，涵义却有些隐晦，这句话令夏侯霸顿时从混乱的情绪当中冷静下来，他瞅着正前方的地板，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没关係，没有栖身之处的话，暂且留在这里也可以。」见他似乎面有难色，刘禅便补述。

夏侯霸企图说些什么，乾涩的喉咙却只能发出呃的单音，他求助似地看向身旁的姜维，后者便像领会了他的意思般开口。

「夏侯将军，敢问发动政变的司马家，接下来会怎么做？」

夏侯霸思忖了会。

「真要说的话，我认为他们尚无出兵的闲暇，毕竟整顿国情……之类的，够他们忙上好段时日吧。」

「夏侯将军。」姜维欲言，却给眼前的小伙子给举手制止。

「我知道。」也不过经历两句话的时间，夏侯霸却总算釐清自己现在的心情，他趋前倾下身，两只手臂有力地抱拳。

「请让我归降蜀汉。」

*

「仲权叔叔，陪我练习！」蓄着马尾的小女孩从看见来者的身影时便扯开嗓门高喊着，也不考虑对方接下来是否有要事。

「好啊。」但十次里面有九次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女孩听见后总是欢欣鼓舞地胀红着脸，迅速取来练习用的长棍。

归降蜀汉以后，无栖身之处的夏侯霸接受了姜维的好意，暂且寄宿于姜府的客房一隅，也因此与宅邸的居者们逐渐熟识起来，他外向爽朗的性格很快地便令其他人都和他亲近起来，就连姜维膝下的子嗣也是同样地情形。

「我说，凰儿。」他开口唤的是双胞胎中姐姐的小名，除了父母以外只有黄月英这般亲近的角色才知道的暱称。

「你为什么不找你父亲陪你呢？」虽然一开始的时候就问过相同的问题，可那时姜鹍只是打哈哈地说着父亲日理万机，没有闲暇之余，夏侯霸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可日子久了，他发觉姜维并不是不知道这事，但却和他所猜测的不同，对方并没有因此而试图抽空来指导孩子。

作为一个父亲，他在乎孩子们有无吃饱穿暖，在外面有没有发生任何事或是与谁起了争执，返家时总会要求他们背诵诗书，至多也只是亲自教他们习字，除此之外，关于武艺的部分，只字未提。

「因为父亲他很忙的嘛。」果不其然，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姜鹍伸手抹去颈上的汗珠，思考片刻后再度开口。

「仲权叔叔，您认为女子不应立于沙场么？」

「啊……」没料到会从这般年岁的孩子口中听见如此话语，夏侯霸感到些许诧异。

「父亲总是说要等我再长大些，那是要几岁他才会愿意教我呢？」女孩抓着木棍的手越发地收紧，从学会识字以来她知道自己的体能比起孪生的弟弟，甚至是同龄的孩子们都要来得更好，母亲也总称讚着她拥有灵活的身手，可无论她再如何央求，父亲也总是不许她做些粗鲁的事，每每也惹得她满脸委屈，却也只敢把这样的心情吞下肚。

「我以前也认为出兵打仗是男人的事，可是有一天，我们才发现原来那么温柔的母亲其实也是战场上的人。叔叔，你猜怎么着？我虽然非常震惊，却也觉得那样的母亲美丽极了。」女孩栗色的瞳眸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辉，夏侯霸总觉得这眼神似曾相识，姜鹍一抬起手来他便恍然，这孩子纵使身为女性，在性格与外貌上却是像极了她的父亲。

他大概明白瑶光之所以不替姜鹍向姜维说情的原因，但他也了解眼前这孩子每每见着自己双亲踏出家门所要怀抱的忐忑心情。在他学会拾起刀剑以前也是那副样子，只能躲在门柱后边悄悄地目送远行的父亲，并且每日期许自己能够早些独当一面好帮上忙。

可直到现在他仍没有把握自己是否已经做到。每个人总是追着自己双亲的背影奔跑，却总也不明白究竟有没有能搆上边的一天，他们所能做的仅是不断地向前迈进，即使当初的那个目标不复存在。

姜维或许只是想要保护她，大抵明白的夏侯霸并不打算这样告诉姜鹍，他只是扯开嘴角，露出他一贯地笑容。

「凰儿，不要着急。姜维他自有他的考量，哦？」

「你们在说些什么呢？」瑶光的声音冷不防地冒出，她来是为了告知夏侯霸姜维有事唤他。

「在说凰儿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像个小男生啊！」

「仲权叔叔！」

还来不及提出抗议，夏侯霸早就三步併作两步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