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七十六】

├下卷┤【七十六】

正当他们步下楼梯之时，一袭深蓝长挂的男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他左面部分挂着面具，但仍能感受到从他瞇起来的眼中所传递的不屑。姜维示意要星彩先行与马岱等人会合，自己则是留了下来。见状，男子冷哼一声，扯开了最角露出笑靥，却是一副令人感到不快的面容。

「你以为凭你一人和这点兵力就足矣？我还真是小瞧了啊。」男子说起话来沉着而冷静，似乎完全不把姜维给放在眼里。他自信凛然，俐落地翻身下马从腰际抽出剑来，偏瘦的剑身约莫有30尺，上头乾涸的血渍丝毫不减其光辉熠熠。想必此人以此剑不知斩过多少兵卒，在那张冰冷的面具底下透出来的视线是如此冷峻。

一心只想赶紧与同伴会合的姜维即刻举起长枪与对方交锋，几个回合下来却是谁也没佔上风，青衣的男子每次受到冲击便马上向后退去重新扎稳步伐，看起来基本功相当充足，即便如此两人却也只是相峙不下，你来我往的不断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男子隐约看出姜维的动作略显急躁，许是牵挂着先行离去的同伴，本想利用这点乘胜追击，孰料对方却虽然显露出焦急行动却丝毫没有破绽。

「看来蜀汉……并非父亲所言只有诸葛孔明值得忌讳。」他向后跳去，收回长剑重整姿态。

姜维对他所说的话感到疑惑，却也推敲出此人口中的父亲即是司马懿，那个一直以来丞相都想要战胜的对象。司马懿这个人，说他奸诈狡猾不如说是老谋深算，诸葛亮曾道自从东吴的周公瑾之后再也没见过这样谨慎之人，每一步军皆细细演算步步为营，不冲动莽撞也不为他人挑衅，懂得军法却又擅长操纵，要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实在天下奇有，实为劲敌。

「你是司马仲达之子？」

「不错，长子司马师。」

当他报上名之时瞥见姜维握着长枪的手越发收紧，许是为司马之姓感到震慑。他不禁轻声一笑。

「报上名来吧，我会记着你的。」他的态势转为从容，彷彿已胜券在握，「即使你将会败在我的剑下。」

要对方上报姓名却不给任何时间，司马师单脚一蹬便跃至姜维面前，攻击仍被挡下，咫尺的距离令他首次看清对方的面容，那对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神教人嗤之以鼻，他知道蜀汉尽是这般抱持天真想法的蠢货。

「以为凭你们就能平定天下？梦话等睡着了以后再说。」才方说完，来自对方的重击便狠狠地压在剑上，司马师感到有些吃力，明明他以为彼此之间的实力应当是不相上下的，甚至他认为对方惧怕自己。

战慄于司马氏这个名号。

思考还来不及跟上动作，他感受到自己颤抖的双手差不多已到极限，在相遇之前明明应该与许多兵卒交战过的姜维居然还存有这样的体力，他不得不为此感到吃惊，同时也不甘示弱地睁大双眼直瞅着对方。

终于司马师的挣扎到了极限，他鬆开了手令武器凌空而起，自己则是整个被撞击至地面拖行了数尺。

他甫抬头，锋利的枪尖抵着额，湿热的液体沿着鼻樑流动。

「诸葛门下的姜伯约。」

方才所见的清澈眼神变得锐利，不挟带一丝恐惧，就像是紧盯着猎物的鹰──他想起他曾见过同样拥有这般眼神的男子，但他认为那样满溢出来的自信实为无谓的自负。眼前的这名将领却给他不同的感受，他看着自己的那对目光如炬，燃烧着所谓称之为希望的东西。他不是有勇无谋，也不是自负不凡，光是能在消耗大量体力之后依然战胜自己，不是有强健的实力便是坚毅的意志，抑或是相辅相成。

司马师彻底地感受到实际上是自己小觑了对方，他没想到在那样天真的思想统筹之下竟能培养出如此骁勇善战之人，且他自称诸葛孔明门下，那么想必会是可敬又可恨的对手。

姜维收下了枪，司马师诧异于他的举动，唾液哽在喉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就好好记住了，我们将会打败你的父亲，战胜司马懿。」

语毕，司马师便只能目送青年细长的马尾翩然而去，他完全想不透放过自己一马的理由，他不需要对方的同情而不需要受到施捨，从刀剑下逃过一劫的残命只不过是在侮辱他罢了。他吃力地撑起身子捡回长剑，上方映着的是咬牙切齿却着实鬆了一口气的表情，姜伯约定会后悔于自己一时的天真，他对天发誓。

*

在魏军增援之时蜀军依着诸葛亮的交代搬出了事先準备好了兵器排成一列泰若自然地迎击，一整排的弩砲台宛如固若金汤的长城令魏军无法轻易突破这道防御线。

夜晚的风不断地拂过面庞，征战的声响撼动着全身上下每一处细胞。位处营军本阵的兵卒们个个皆绷紧了神经，就怕一个不小心让敌军渗进了营寨。

因为诸葛亮正在营帐内进行非常重要的仪式，即使旁人无法理解为何他要使用那么多的蜡烛、为何要花上好几个时辰，就连这场战役也几乎只在事前交付以后就没有再发号施令，几万兵卒只好晃头晃脑地跟随着那些有收到丞相指示的将领，他们所有人都怀疑这场仗战胜的可能性，却是谁也没有放弃努力，贯穿天际的吆喝声及不断从后方涌上来的支援在在显示出了平时所凝聚起来的向心力。

一个人的力量也许非常渺小，但是只要大家聚在一起便不容小觑。

这便是蜀汉。

*

战慄之风吹动茵绿色的裙襬，少女伸手将及腰的长髮给扎起，回过头去凝视着毫无动静的营帐。

琥珀色的双瞳与帐内燃烧着的火焰相互辉映，腰际上多节鞭的重量提醒着自己还有应完成的使命，即便再怎样牵挂帐中之人，也只得拉了缰绳跃上骏马，一面祈祷一面朝着前线奔驰而去。

原先闭着双目的诸葛亮在听见离去的马蹄声后便启眼，沉静的秋波蕴含惆怅，他知道这几个孩子，这些在他眼中不断成长茁壮的孩子们，定会誓死完成自己所交付的任务。

并且，蜀汉的未来也同样掌握在他们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