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六十九】

├下卷┤【六十九】

在姜维的建议之下瑶光生起了去看看刘禅的想法，可举足至正殿却又踌躇起来，或许是太久未曾谋面之故导致她有些不晓得该如何是好，除此之外她更不晓得要以什么样的理由向上面通报，闲杂人等要见到主君一面可比登天还难。

于是她就傻愣愣地守在原地，好像站久了刘禅就会自己从里面出来一样。直到天边蒙上一层灰，甘霖渐落，她不得不碎步至屋檐下方避雨，才又拉近了自己与殿厅间的距离。

全身都能感受到雨水的湿润气息，正当她凝视着沐浴在雨中的都城之时，大殿的门便在身后敞开，开门的不是别人而是出现在这里绝对一点都不奇怪的星彩，她见着瑶光竟然站在门外也着实吓了一跳，只是并未表现在脸上。

「你怎么在这？」

「只是经过……忽然就下起雨了。」瑶光一脸尴尬，星彩不用猜也看得出她的心虚。

「要进来吗？就算在屋檐下还是多少会弄湿的。」十之八九是冲着裏头的人而来，既然如此也不必刻意迴避，星彩于是招呼道。

「欸、这样好吗？陛下在里面吧。」

「你是来找陛下的？」星彩敏锐地察觉了这点，转身向内走去。

「没什么不可以，这里现在只有我们三人。」

小心翼翼跟上星彩脚步的瑶光驻足一看，果真空蕩蕩的厅堂除了龙椅上和自己身边之外并无其他人存在。

「陛下，外头下起雨了，已经让守门的轮班。」即使是几乎每日与刘禅寸步不离的星彩在稟报事情时也是拱手作揖，儘管旁边并无外人，这样的礼仪却早已成为习惯，深深地烙印在骨子里。

「所以星彩，你也要多注意点靠近陛下的人啊，不要让他们对着陛下搧风点火。」见星彩回来，从方才就一直碎念着的青年顿时转向她，口中的话语仍如滔滔江水般倾泻而出，直到星彩身旁的少女映入眼帘。

「你怎么在这。」和星彩一模一样的开场白，同样趋于平版的声调，不同的是星彩方才所言是疑问句，而他少了那样的迟疑。

随着青年终于停止言说让自己能稍微喘口气，刘禅顺势将一直托腮的手给放下，这才察觉青年为何闭上了嘴。

「瑶光！」刘禅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雀跃地奔向少女，那一瞬间彷彿忘了自己的身分地位，只是看见旧友而单纯地感到喜悦。

「陛下，久未谒见，龙体安好？」

「见到你就好了，最近好吗？子龙和星彩来向我提出要你入军的时候我可担心得！是他们再三保证姜维绝不会让你少一根头髮我才勉强同意，否则我无法向……向孙娘娘交代。」刘禅一下子说了好多话令瑶光有些措手不及，但当他提及孙尚香的时候眼神顿时黯淡了下来，她知道这是刘禅仍思念孙尚香的意思。

他其实一点没变，还是和从前那个少主公一样活泼健谈。每次从远处遥望总见不着他的笑容所以瑶光一直以为刘禅多少也和从前迥异了，但事实证明这些都只是自己多虑。

「我很好，多谢陛下关心。」

「今日怎么会过来的？平常连个面都见不着。」

瑶光悄悄地觑了星彩一眼，后者朝她颔首后才回道：「只是突然兴起而已，确实很久没有见着陛下了。」

「是吗。」听她这样说刘禅整个人都喜上眉梢，「那你今天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们来下棋吧，反正外头下着大雨也不能去哪儿。」

瑶光这次却是瞥了姜维一眼，可他并没有像星彩一样给予回应，只是板着一张脸。

「好吧，就依陛下的意思。」

*

于是他们便换了个地方沏茶，星彩接过宫女端来的茶点以后便让他们离开，坐落在池塘中央的凉亭宛如一座孤岛，淅沥的雨声不时地震慑着听觉。

「对了，姜维身上的刺绣是经由你手吧。」凝视着棋面的刘禅冷不防地闲聊了起来，但他开的话题却让两个人同时绷紧了神经。

「是将军不嫌弃……」好在星彩适时地递上热茶，瑶光只好死命地抓紧了茶杯。

「何必如此谦虚，这又不是什么不能拿出来说的事情。」下好离手后，刘禅抬起了头。「那、如何打算？」

除了刘禅以外的人心底皆犹如亭外的湖水那般激起了波澜。他看瑶光一点反应也没有，想是她没听懂自己在说什么，于是又补述道：「给你们挑个好日子，明年二月成婚吧。」

青瓷做的茶碗险些滑到地上，就像是预料到一般，姜维及时伸出了手将其接个正着，而后好端端地放回案上。

「陛下你刚说什么？」任谁都看得出来瑶光的慌乱，但刘禅并不晓得她为何似乎对这个话题有点敏感。

「我给你们主婚，丞相定会同意的。」

瑶光的眼神四处游移，从棋盘上飘到了湖面，然后又看向星彩，最后视线停留在姜维身上，顿时一股悸动令她刷红了脸。

「不、不说这个了，聊聊陛下的事吧，我想知道……」

「我的事有什么好说的。」刘禅悻悻然地耸了耸肩，「不就是那样吗，上朝、听政、议事、阅公文。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我连上街或是出外的机会都没有。」

听他这样说，瑶光忍不住觉得自己实在不该把话锋转向，她明知道身为君主的刘禅繁事缠身，却又问了这样愚蠢的问题。

「但是我偶尔会放纸鸢。」他的表情忽然柔和了起来，那是一个和他阴柔气质相当匹配的温和神情。

「纸鸢？」

「当初和你还有孙娘娘一起做的那只。」

透过刘禅黑得发亮的双眼，昔日的景象彷彿历历在目，几个孩子开怀地笑声迴荡在硕大的中庭内，坐在廊下守望着他们的即是长辈。在那裏有甫被迎娶的新娘孙尚香、广受人民爱戴的刘备和他的结拜兄弟。

曾经他们二代是那样幸福快乐地聚在一起，如今却人事已非，过去的人只得在梦中才有机会相见，残存下来的却几乎要给现实给无情吞噬。

「你还记得我曾经说我们是伙伴吗？现在也是，我和你还有星彩，其他人成为了天上的星星，我们却仍站在这块地上。」

刘禅指的是他们名字的事情，也许只是凑巧，但确实这一点小小的关联将它们牢牢地繫在了一起。

「陛下，」瑶光用她那对闪耀如星子的眼眸直瞅着刘禅，「我在想，或许我一开始就注定要来到这里，来到这里和陛下还有星彩相遇。」

「……你真的这样想？」他感到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他一直认为瑶光是被某种东西给束缚着，就和自己一样，对于自己的人生无从选择，只能逆来顺受。因为她不是也抱着有朝一日要回到东吴的心情吗。

「我不知道陛下相不相信，但是，东吴是我的家乡，而蜀汉才是我的归属。」

他眨下眼后笑了起来，果然瑶光就是个很率直又讨人欢心的孩子。即使蜀汉带给她那么多伤心的回忆却也盖不掉她心中那些美好的印象。倘若自己也能抱持着这样的心态，那么或许会活得快乐一点。

「我永远都会相信你的，所以我也希望你们永远都相信我。」刘禅的笑容说不上究竟是苦涩抑或是无奈，他永远都是淡淡地嘴角微勾，从不让人读出他的心思。

从他坐上了帝王之位就是这样。

「姜维，你说的没错。」他忽然唤了姜维的名，后者便凝神倾听，「我听从别人的意见惯了，没有人提点的话有些是非对错没办法看得透彻。」

「所以我希望你们成为我的眼睛，替我分辨黑白。」这句话不仅是对着姜维说，更是说给星彩和瑶光知道。刘禅需要能信得过的对象待在身边。而这样的人不能只有一个，尤其像星彩这般极少对政事插手的人在这方面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其他人的相辅相成就相对地重要。

「是。」

「我明白了。」

星彩又重新将空了的茶碗给盛满，黄绿色的茶水将雨天的寒慄之气都给驱散在外。

「那么严肃的话题结束了，我觉得二月很不错，星彩你觉得呢？」在瑶光正準备继续棋局的时候刘禅又将话题给绕回来。

「我也觉得很好，正月刚过，喜气延续。」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那样想，星彩的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陛下……」瑶光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在棋局上，一整个哭笑不得。

「不然问问姜维的意思吧。」随着刘禅的提议他们全都把视线落在了正观察雨势的青年身上，但他貌似没听见方才的话语，只是一脸狐疑地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