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六十四】

├下卷┤【六十四】

各军人马在藉由眼神的交会之后取得了共识，在蜀军声势浩蕩的包围攻势之下，祈山几乎用比坠落还要快的速度趋于沦陷。正当蜀军气势如焰準备一举拿下祈山之时，数百支箭自远处一併飞出，转眼间好些兵士们的脑袋都给射穿了个大洞。

虽然并不是没看过屠杀的场面，但面对直冲向脑门的血腥气息瑶光依旧不免感到反胃，她自己也杀过人，每夺取一个生命她就越感到噁心想吐。相信陆逊也是这样子的，从前他只消面对笔墨纸砚，哪里需要挥舞双剑砍杀敌军，做这件事给他带来的精神压力绝对超乎想像。为了减轻他的罪恶感、为了令他知道有人同他一起背负这样的罪，讨伐山越时用鲜红带刺的多节鞭扭下的头颅是瑶光第一个真正痛下杀手的对象。

陆逊不知道她在当天晚上他陷入梦乡之后独自在河边呕吐许久，血肉模糊的尸首与白骨外露的首级断面直到深夜仍历历在目。她不知道人含冤死后是否会化作厉鬼来向兇手讨债，只是她从来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会走上这样的路。

逃离了出卖肉体的监牢，却踏进嗜血杀戮的世界。究竟哪一边比较无法接受，她其实也觉得模糊得很。她不想成为金钱交易下的洩慾道具，但也不想将双手染满鲜血。可即便是孙尚香这样耀眼而夺目的女性，在必须做出决断的时候也不曾犹豫。瑶光想向她如此坚强的心看齐，既然她选择抓住孙尚香这个不可多得的机会，那么就不能再有更多的奢求。

或许在孙尚香命她去海昌的那一刻开始就早该知晓的，孙尚香教导她的武艺并非单纯只是为了防身、保护她甚至在民间行侠仗义所使用，她真正的目的是要让她成为一个能够帮助陆逊的人。

孙尚香当然知道杀人需要痛下决心，但是这两个人的双手都是如此地洁白无瑕，既然选择了官场、选择成为孙权旗下的人，那么就必然得要有所觉悟才行。

这是身为郡主的她所能替东吴做的微小的事情，就算她的心底同样认为对于陆逊他们来说这是个非常残忍的要求。

姜维说战场上不需要妇人之仁，但来到蜀汉以后瑶光比谁都更清楚这里的将领们没有一个是不怀抱着仁慈之心的。每场战役都盼望着能将敌我之间的损伤降到最小，于是诸葛亮的计谋总是迅速且果断地让征战不至于延迟太多时日。

即使不用特意察看也能想到，面对仅是利用对方佔上风时所轻忽而露出破绽的突袭，姜维他们这样老练的将领是断不可能中计，果不其然他仍好整以暇地坐在马上，就连副将也是一派轻鬆毫髮无伤，转念一想还真是苦了那些一转眼便成为牺牲品的小兵。

思及至此，瑶光忍不住渗出冷汗，她想若自己并非待在姜维的身边而是和那些小兵待在一块的话，说不準现在也早就一命呜呼了。倍感紧张的她用力地吞了口唾液，方才因为腥臭味而产生的不适感早已忘得一乾二净。

「是司马懿！曹真不至于耍这样的手段。」姜维大喊着，位于前方不远处的诸葛亮微微颔首，指挥了几支部队留下来继续攻打祈山之后，率着剩下的人马继续前进。

儘管他们以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迈进，抵达上邽之时却是半只猫也没瞧见，周遭宁静得像与世无争一般，令人不禁怀疑是否诸葛亮得到了错误的消息而扑了个空。

就在众人环顾四周的同时，一支飞箭咻地擦过了诸葛亮的髮，好在由于他转身而仅削下他几根乌丝，但这个景象却让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随着那只箭矢从山崖上一跃而下的是两支人数并不算多的部队，其中一人便是上回对着姜维说得口沫横飞的将领，他宛如秋叶般摇摇欲坠的身姿及参差在黑髮中的白毛都令瑶光牢记在心。

不会遗忘的，因为他是令姜维产生了动摇的人。

青年的眼神和上次有所不同，曾经残存的一点悲恸与不捨皆已烟消云散。

胆敢只用这样的兵马前来对峙，想对方定是部队中的精锐。姜维转眼间已跃身下马举起长枪挡在诸葛亮的身前，对方彷彿早就料到他的行动而勾起了嘴角。

男子并未做出行动，儘管身旁的小兵们早已在拚个你死我活彷彿都不关他的事情，手中长刀被豔阳照射反折出刺眼的光亮，混浊的双眸却也不是将视线摆在主帅的诸葛亮身上，而是直瞅着姜维。

仅有咫尺之距的他们谁也不轻举妄动，但正是这样的氛围才让人更加地绷紧神经，只消一点动静胜负就会瞬间分晓。诸葛亮也了然这点而只是静观其变地杵在原地，丝毫不去理会副将要他向后退去的声音。

他是人质，局面对我方不利，姜维和对方手中并非握着相同数量的筹码。因为姜维必须保护身后随时有可能惨遭毒手的主帅，对方究竟有几斤两重想必曾为魏将的他必然比谁都要更加清楚。

眼前和自己四目相交的魏将正是郭淮，他的眼角天生下垂，犹如无时无刻都在伤感一般的表情教旁人总是摸不着他真正的情绪。可曾与他共事过的姜维却是很明了他那张苍白的面庞所带有的讯息。此时此刻他们就像行走在钢索上一般，不将对方推下山谷便无法前进，两人之间没有共存的选项，只能有一人苟活。

姜维知道自己对于曹魏来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背叛者，他也不在乎当初这一切是否为诸葛亮的阴谋，但曹魏背叛了自己的忠心在先是事实，他没有办法继续为会轻易抛下伙伴、毫无相互信任可言的军队卖命。

他已经是蜀汉的将领，是诸葛亮口中想把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他的弟子，是主公刘禅愿意押赌注认为他能够拯救同伴的部下。他想伙伴们一样成为一个可以守护重要事物的人。

因为蜀汉教会了他何谓信任、何谓团结、更何谓真正的仁慈。

况且姜维需要守护的东西也比从前更多了。

当他刺出长枪却没能拦下郭淮笔直朝着诸葛亮挥下的刀剑之时，紫红色的荆棘之花一圈又一圈地像变魔术一般层层缠住了那把长刀，少女立足在诸葛亮的身前，即使矮小也挺着身躯护住一袭白衣的孔明，不让对方碰着他一根汗毛。

于是姜维转过身来把枪又向郭淮刺去，对方机灵地放开武器跳上马，发出了「啧。」的一声后便扬长而去，另名将领很快地也自魏延手中败下阵来，狼狈地领着残存的士兵们逃离现场。魏延本想追击，诸葛亮却是轻声说了不必。

明明方才自己命在旦夕，为什么还要放对方一马呢？魏延从来不明白诸葛亮的做法，只觉得自己的想法也许更胜一筹，只是每每都给压制在诸葛亮的底下而从来没有发挥的机会。

他不太友善地看了一眼姜维，随后才跨上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诸葛亮居中，而原先殿后的姜维则是令部队继续压后，自己与瑶光紧随诸葛亮的两侧。

「魏延将军，是否不太认同丞相的做法呢？」她知道在这个时候提出这种问题不免显得愚昧，但瑶光就是压抑不住自己的疑问，她怎么想也不明白魏延这样少言多行动的人，竟对诸葛亮是这样的态度。

「毋须理会，虽然看起来那样，魏延会听我的话的。」

「明白了。」见诸葛亮处变不惊地回答，瑶光也不疑有他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她望着方才郭淮抛下的武器，刀口上精緻的雕刻显示着物主的地位尊贵，即使放弃它也要保全性命的郭淮定还会再次与他们针锋相对，没有将对方置于死地的他们是否如魏延所鄙视的那样天真？

他们的行为就像是纵虎归山，野兽是否会同从前的关云长一样知恩图报，只有在下次碰上的时候才能获得答案。

也许魏延只是面恶心善，或许他只是因为担心诸葛亮的安危，并不是对其做法有异议或着不满。实际上他的想法也是情有可原的。

毕竟蜀汉就是这样一个国家，不见得说出口，但相互关怀的心却是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