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三十九】

├下卷┤【三十九】

成都的大殿里若无人的时候，一点点细微的说话声音都会产生迴荡。姜维独自踏入了这个除了上朝以外他并不会进入的地方，龙椅上不陌生的面孔正严正以待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他停在刘禅的面前，作了个揖之后便静静地望着龙椅的脚，根据礼貌他必须让刘禅先开口。

刘禅的表情和先前在早朝时所看见的不尽相同，反倒添增了几分忧郁的气息。他在想是否因为自己的无知给主公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但刘禅只是用他那对深邃的黑色瞳眸看了看姜维，又眨了眨眼，然后缓缓起身走向他。

姜维有点担心刘禅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要把这事告诉诸葛亮了。如果当时顾左右而言他，那他现在就不必战战兢兢地站在这里等着接受制裁。

刘禅那对薄薄的唇瓣张了开来，宛如少女般细细的声音迴荡在空气中。

「我从丞相那裏听说了。」

姜维依旧绷紧了神经不敢轻易发言，他注视着刘禅。

「你见着的人，是有着一对像琥珀一样眼眸的女孩子吧。」

随着刘禅的叙述，姜维脑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瑶光的模样，那对橘黄色的双眼，就像时间被冻结住的蜂蜜。

「是。」

「没见到别人？」刘禅试探性地问着。

「如果是指那间屋子的话，没有。」从姜维立即说出答案的样子看来，他是真的没看见另一个人。刘禅顿时无法形容自己现在这股纠结的心情究竟是放心还是操心。

诸葛亮说姜维是一个忠孝两全、能够託付大事的可造之材。刘禅在心里反覆思索着这句话，既然诸葛亮都已经挂保证，那么他或许也可以试着把赌注给压在眼前这个青年的身上。

因为他并非蜀汉出身，对那两人定不会有所谓的成见。如果是他的话，说不定能够做到。

于是刘禅暂且沉入静谧之后，再度朝姜维开了口。

「伯约，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是关于那间屋子里面所居之人的事。」

那个瞬间，姜维觉得眼前的人彷彿不是刘禅而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的背影并不特别高大，但却有着让人能够解除戒心的气质。那张温和朴实的面孔和刘禅的脸顿时重叠在了一起。

他决定认真地看待刘禅接下来所要告诉他的事。

*

再度来到当初送公文而迷路时走到的场所，姜维望着那扇他曾经毫不犹豫便叩响的门扉，如今有了目的之后却怎样也伸不出手重複同样的行为。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徬徨无助地停在半空中。

倏地，快要被他给看破了的那扇门突然往内敞了开来，开门的人惊觉外边有不速之客后便以飞快的速度阖上门。但在那个瞬间姜维还是瞧见了裏头除了瑶光之外还有一抹艳红身影。

继续站在原地也不是办法，反正对方都已经知道自己在这了，他决定豁出去。

姜维伸手提起门上的扣环，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道连指头也伸不进去的小缝，从里边传出女孩子的声音。

「有何要事？」他辩得出这是瑶光的声音，但当他欲回应的时候才察觉自己并没先想好一套说辞，于是只得支支吾吾地道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经过，想打声招呼。」然后他说了一个连自己听上去都觉得烂到不行的理由，「顺便为上次的事道谢。」

门内没有传来回应，姜维正想着果然搞砸了的时候，瑶光便走了出来并像上次一样小心地翼翼关上身后的门。

那举动彷彿就是在说明，不欢迎其他人看见里面的东西似地。

招呼也打了、寒暄的话也说了，姜维渐渐开始感到焦躁。比自己矮一个头的瑶光不断用她那对眼珠子盯着姜维瞧，好像可以将他的心思都给看穿一般。

「那个、要去走走吗？」于是他随兴地提议道。

「一下下的话应该没关係。」

即使非常介意被留在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但姜维必须装做毫不知情的模样，否则一旦瑶光警戒起来，刘禅拜託他的事情就要付之一炬了。

话虽如此他也不晓得该走去哪里，只是像无头苍蝇般地走在前方，他不敢回头去看瑶光，怕她会觉得自己很奇怪。

但更重要的是他担心对方会看出自己其实是另有目的的。

当遇见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宫女和小兵的时候，不论是姜维或着瑶光，都不会和其他武将或是侍女一样被殷勤地关照或攀谈，取而代之的是连当事人都能感受到的注视目光以及窃窃私语。

姜维为此感到有些不快，但他清楚自己毕竟是降将所以会得到这样的待遇是理所当然，一时半刻要别人改变对自己的看法是相当困难的。他只能期望在日后逐渐证明自己投靠蜀汉的心情并非虚假。

但他却不认为瑶光也应当要被这样对待，这是他在听过刘禅讲的故事以后回去又问了诸葛亮详细情形所得出的结论。

就算他们原本是孙吴的人又怎么样，人为情势所逼而不得不选边站的那种感觉，不亲身经历过是不会了解的。

于是他跨步走上前挡住那些宫女们的去路，也不管她们瑟缩着身子露出像是可怜小狗被野兽追赶到无处可逃的害怕神情，姜维板起了面孔，冲着她们说：「若有什么想说的便直说吧，不要在别人背后指指点点的。」

那些女孩子们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已经从眼角溢出。瑶光见状赶紧介入姜维与她们之间，她用自己小小的身子挡住了姜维那道锐利的视线，让那些女孩能暂时不被严厉的目光打量。

「干嘛这样子。」瑶光的语气就好像错的人是姜维一样。

他不明白为什么瑶光要替那些人说话，难道她都不晓得自己被当作茶余饭后的八卦消遣吗？还是她压根儿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成为众人谈论的对象？

不等姜维回答，瑶光已经擅自叫那些宫女离开了。

姜维望着她们匆匆离去的方向，感到有些迷茫。

「你知道他们……」

「我知道。」不等姜维说完，瑶光立刻打断他。

姜维看见她的手正抓着裙子的下襬。

「他们要说就让他们去说，我和尚香并没有做什么不能被评论的事。」

她一定很清楚这里的人对她还有她口中的尚香是不友善的。

刘禅把她们像至宝一样给捧在掌心呵护，不许任何人打扰。为的就是希望在剩下的日子里面，不会再有令她们无法承受的痛苦发生。

可是尽管刘禅再怎么样重视她们，还是抵不过来自底部茫茫大海一般的舆论。孙尚香不想去理会别人怎样形容她，但情绪总是日复一日地被影响着，渐渐地，她就连房门都不怎么出了。

能进那个房间的人，只剩下身为后主的刘禅而已。即使是对孙尚香她们并未抱有成见的星彩等武将，面对精神状况欠佳的孙尚香也爱莫能助。

但是国务一忙起来，刘禅去看孙尚香的日子也减少了。他自己还要学习的事情就堆积地如山那般的高，要经常抽出空档去探望名义上的母亲也越发地困难。

所以在他从诸葛亮那边得知姜维和瑶光有所接触，并且好像介意着那个房间的事时，打心底想着『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两句话原来是真有可能发生的。

于是他决定交给新来的部属一个任务。

一个让他重视的人重新拾回笑容的任务。

姜维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接受，但他想，既然瑶光都能轻易对不认识的自己伸出援手了，那他理应也做得到。

只是，他没想过要将碎了一地的心给重新拼装起来会是多么困难重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