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三十八】

├下卷┤【三十八】

来到成都也过了一小段时间，姜维一直跟在诸葛亮身边一边学习兵法、一边帮忙他处理大小杂事。

虽然蜀军大体上对他还是有些敬而远之，毕竟在不久之前他还所属魏。所以他认为其他人会对自己抱有成见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于是除了诸葛亮与身为其妻子的月英之外，并没有谁会主动去和他搭话。

某一天，诸葛亮终于提出要带他一同上朝，这是姜维自降蜀以来头一次见到自己新的主君，即使早已从诸葛亮那边略知一二，他仍然有些好奇蜀国的君主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当他实际见到后主的时候，惊觉竟然是个比自己还要年幼的少年，一头细细柔柔的黑髮和过于瘦弱的体态，要不是穿着长袍，看上去就像个女孩子一样。

就连说话的声音也都是那样纤细而柔弱，姜维一时无法评断自己对主公的看法如何，只是逕自陷入了沉思。

然而就在刘禅问起他的事情的时候，姜维站起了身朝他作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彷彿从后主深邃而漆黑的眼眸中看见一丝混浊，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冰冷。但面对刘禅投过来的温和笑容，姜维告诉自己那一定只是因为光线映射而产生的错觉。

从刘禅的发言看来，他还只不过是一个未熟的少年罢了。朝廷上几乎凡事都过问诸葛亮的意思，众相对君王的上奏只不过是种形式，实际上刘禅在仔细地听完内容之后都还是会再问过一次诸葛亮，然后才下决策。

果然一个国家这样的重担，对于十几岁的少年来说还太过于沉重吧。就在早朝结束的时候姜维不小心瞧见了刘禅打哈欠的模样，于是他这样想。

但是他忘记了自己也不过大刘禅个两岁。

*

手上拿着好几卷的书简，姜维平时没事的时候就会帮诸葛亮送送公文，藉此顺便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但或许是一次被交代的任务太多了，姜维有些忘了下一个目的地该往哪走。不巧的是，普通人看见他就赶紧低下头快步离去，让他连开口问路的机会都没有。这下子只得靠自己的直觉去碰运气了。

他在一个看上去比其他房间都要华丽的门前停下脚步，若从这种风格的屋子开始寻访起，总会快上许多。

一边这样想一边用手扣了下房门，门扉敞开以后他稍微将视野往下移，前来应门的是一位少女，浅褐色的长髮随意地扎起，过于轻便的穿着看上去不像是蜀汉会有的风格。

并且少女有一对像琥珀那般凝结的双眼。

「有什么事吗？」经她提醒，姜维才惊觉自己方才盯着少女看的举动似乎有些无礼。

「抱、抱歉！」但是对方却像粗神经似地露出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道歉的表情。

「我是送公文来的。」于是他赶紧切入正题。

「送公文的话，你走错了喔。」少女告诉他。

「对不起，因为我刚来没多久，还不太清楚。」事到如今只好老实的道歉了，姜维发现这样去打扰别人并不是一个好办法。

「你等我一下。」少女先是稍微阖上了门不让他瞧见房间的内部，似乎和里面的人进行了短暂的交谈，随后便走出房间，迅速地带上了门。

「你手上的都得送完吧。」姜维低头看了一下，以他的速度这几卷书简恐怕在太阳下山前也送不完。

「我给你带路。」

*

一路上，少女并没有和姜维有多余的交谈，只是专心地作为一个领航员。其他的宫女看见她的时候也并没有和她打招呼甚至是点个头，但姜维注意到了她们在少女经过之后便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着。

「这是最后一间了。」语毕，少女便打算离去，姜维下意识地制止了她。

「还有什么事吗？」

「呃……」其实他只是好奇她是什么人罢了，但对一个首次见面的人提出这样的疑问，不用想也知道是没有礼貌的。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至少，下次若见到面的时候他能和她打个招呼。

「瑶光。」少女自然地回答，因为她只说了名而没有姓氏，姜维理所当然地把她当作也只是那些宫女们的一部份。

不过以宫女来说，还蛮引人注目的。尤其是那对眼睛。

「知道了，」姜维犹豫了一下，「我是姜维，字伯约。」

瑶光点了下头后便离去。

*

之后姜维虽然偶尔会在廊上碰见瑶光，但她只是会朝自己点个头致意，随即又踏着匆忙的脚步离去。到底是负责什么事情能让她这样忙碌呢，姜维有点想找一个宫女来问问，可是那些宫女看见他也是急忙迴避，这让他有些懊恼。

他们明明都对那个女孩指指点点的，就像对他一样。

或许是冲着这一点，姜维更想弄清楚有关她的事情了。

*

太过耿耿于怀以至于在诸葛亮的房里出了神，就连诸葛亮说话的声音停止也没察觉，姜维的眼神虽然放在案前的书简上，心思却早已不晓得飘到哪里。

诸葛亮清了清喉咙，月英适时地端来了热茶，姜维在听见月英的呼唤之后才惊觉自己方才完全丧失了注意力，他赶紧低头赔不是。

但月英只是将另一杯茶端给了他。

「伯约，有什么事烦心么？」诸葛亮以轻鬆的语气问道。

姜维感到有些紧张，自己明明是受到诸葛亮的赏识才能在这里和他学习兵法的，却被其他无关紧要的事物给佔去了心思，他不禁觉得自己非常对不起诸葛亮，搁置在膝上的双手也握得老紧。

「就当作和我聊聊天罢，偶尔也想谈谈其他事情。」诸葛亮用像微风一样缓和的语调说着。

「丞相……那个……」由于相当敬佩诸葛亮的关係，姜维面对他发言的时候总是有些胆怯。他犹豫着究竟该不该说，毕竟想知道一个宫女的底细好像不是什么正经的举动，不晓得诸葛亮会如何看待自己。

不过诸葛亮现在就是一副如果姜维今天没说，明天他还是会问的表情。

与其一直挂心，不如早点釐清，姜维开了口：「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过先前我去送公文的时候，在东北处那裏遇见了一个人。」

他发现当他提到『东北』字眼的时候，诸葛亮的眉毛微微地牵动了一下，看来那间屋子和外表一样，里面一定住着相当有份量的人物。

诸葛亮的眼神示意要他说下去，于是姜维继续道：「那个人身高并不高，蓄着一头长髮，穿着也不像蜀汉的人。」

「重点是，她有一对很漂亮的眼睛。」

当姜维叙述起对方的外貌时，诸葛亮便明白他所见到的并非孙尚香。但与其让自己来解释，不如让最接近真相的人来说明。

「伯约，」诸葛亮原先一直挥动羽扇的手停了下来，「我替你安排时间，和主公聊聊吧。」

姜维露出了不明所以的表情，他无法理解为何突然要他去和刘禅交谈。那个看起来弱不经风又涉世未深的少年，这是姜维对刘禅的第一印象。

不过既然是诸葛亮的吩咐，他当然还是会答应。

茶梗在没有被姜维动过的茶杯里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