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上卷┤【三十六】

├上卷┤【三十六】

刘备在白帝城病殁以后，他们做了简单的仪式，刘备的遗体和其余的兵马都等着带回成都，剩下的一切等回去才做打算。

瑶光本来以为刘备定会日渐好转，然后準备东山再起，那她也就能顺理成章地向孙尚香告别，结束这段过于长久的旅程。

可现在刘备死了，他最后甚至没和孙尚香说上任何一句话，连告别都来不及就离开人世，虽然孙尚香强硬地在脸上挤出笑容，可她还是看得出孙尚香有多么地伤心难过。

但当她问及孙尚香的时候，她却把视线投向了一直低着头的刘禅。

「只要这个孩子还在，我就不能倒下。」

即使不是亲生的也视如己出，瑶光打心底认为孙尚香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女性。

不过某天她在走廊上发现昏倒的孙尚香之后，便明白她只是在逞强，为的是不让其他人操心，也为的是能让刘禅放心即位。

她决定不让刘禅知道孙尚香过劳而导致贫血昏厥的事情。

「感觉好些了吗？」端着热腾腾的粥走进房间，瑶光顺手将门给带上。孙尚香见她进来便从床上坐起身。

「睡过之后有精神多了，谢谢你。」然后她接过那碗清粥，小心翼翼地吃着。

「不要太勉强吧。」

孙尚香舀粥的手顿时停了下来，她若有所思地说：「我看起来……很勉强吗？」

「我不晓得你是什么原因必须这样，可我看了很难受的。」面对瑶光的直白，孙尚香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她把碗递给瑶光让她放回了桌上，然后抓住她的手。

「其实……我很害怕。」从孙尚香冰冷的掌心能够感觉得到，她的身体也没有从前健康了，瑶光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的手。

「玄德大人死后我觉得自己就好像漂泊的树叶一般，无所去处也无从生根，我已经不再有回到孙吴的资格，但是我能留在这里么？能安逸的在这里生活么？」

「我只是想不让阿斗伤心……」

奇妙的是，自从失去刘备以后，孙尚香即使伤心也不再挂着两行泪水，这反倒让瑶光更加地担忧，因为她流不出眼泪，便是失去了发洩的能力。

她只能让自己的悲伤一日一日地侵蚀着她的灵魂。

「瑶光，你要回孙吴了吗？」突然孙尚香如此问道，过去一直是她要瑶光赶紧回去，因她不想一直拖住瑶光的人生。

可这次的语气听起来却不像是希望她离去的样子。

瑶光想起了在夷陵分别时陆议所说的话。

『我在武昌等你。』

自那天以来她确实盼望着能早日回到孙吴的日子，刘备的死完全在她意料之外，若不是这件事让她再度放心不下，她很可能现在早已离开这里了。

「夫人……」

「别那样喊我，」孙尚香垂下了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她的视线，令瑶光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希望你以后喊我的名字，好吗？」没有了刘备或是孙权的庇护，孙尚香认为自己不再能够顶着郡主或是夫人这样的头衔，她想回归到最原始的自己，成为没有被任何身分给束缚住的孙尚香。

「好。」瑶光允诺，对她来说更改称呼的方式并不算太难的事，反而能消除她们之间那道虽然无形但却一直存在着的屏障。

「尚香，你希望我怎么做？」她把问题给扔了回去。

孙尚香抓紧了自己的前襟，露出相当苦恼的表情。其实到这里瑶光已经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了，可是她的内心也同样挣扎，她需要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孙尚香用带着胆怯的语气说道，她知道这项要求极其不合理。她过去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好好照顾自己，可事到临头她才发现真正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内心的惶恐与不安将会无数倍扩大。

并不是说蜀汉那裏的人待她不够好或是让她受了什么委屈，但就是不一样，她从他们身上无法获得安全感，甚至逐渐不再想去面对那些人。

她觉得光是要和蜀汉的人对话就已经筋疲力尽，如果连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都没有了，或许自己哪天会寂寞得发疯也说不定。

但是孙尚香并不打算以命令的方式要瑶光留在这里，如果她还是想离开，那么也就说明了自己的命运就是如此，注定要孤独终老一生。

不论接下来听见的答案会是什么，她都已经做好心理準备。

「我……」瑶光发现自己的潜意识有些抗拒说出接下来的话，于是伸手拧了下自己的手臂，「我答应你。」

下一秒孙尚香的泪水便夺眶而出，也许除了瑶光身边以外她再也没有其他能够真正表达出情感的地方了。一想到孙尚香的处境，瑶光便无法毅然离去。

孙尚香的眼泪不仅仅是为自己而哭，同时也是为瑶光而流。因为自己的懦弱与恐惧而央求对方不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她觉得自己实在是罪孽深重，可是也无法放手。

「对不起……瑶光，对不起……」她紧紧地将瑶光纤弱的身体给拥住，庞大的罪恶感涌上心头，但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只因她亲手剪断了绑在瑶光和陆议手指上的那条红线。

「不要对不起，我不喜欢别人向我说对不起。」瑶光觉得没有任何人欠她什么，就算不能回到陆议身边，那也是她自己选择的。

本来这些东西就不属于她，能够短暂地拥有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她想过是否能知会陆议一声，但知会了又如何，难道要对方继续等她到天荒地老么？

这是不可能的，她自始至终最不愿成为的就是别人的绊脚石。

那么只能在心里说声抱歉了。

「武昌……实在太远了。」不晓得是说给自己还是孙尚香听的，瑶光的声音听上去像从远处飘荡而来。

*

自从夷陵话别以来已足足过了十日，期间被孙权的提议给扰乱心思的陆议近日来总是坐立难安，审阅公文的时候也偶尔会出了神，工作效率不比往常让他自己也满怀歉疚。

他每日都伸长了脖子期盼那个熟悉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在门口，会用那张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对着他绽放，可是日复一日却总是期望落空，渐渐地陆议心中开始有了各种想法。他担心是否蜀汉在刘备陨殁之后对瑶光和孙尚香做了些不好的事，又或着她在归来的途中遇上了什么麻烦。

儘管进行着各式各样的猜测，就像刻意迴避似地，陆议就是没有朝着正确的方向去思考。

明明那就是最有可能的选项，或许是不愿意面对，他想尽量让自己保持乐观的态度去面对这件事情。

就在他因烦恼而忘却了孙权先前所提的事情的时候，偏偏又被上头传来的旨意给提醒了。

陆议今日是带着千百个不愿意跳下床迎接早晨的，如果自己能一夜之间生场大病就好了，他不想去面对孙权和他所执意的那件事。

可主公的命令难为，他还是得乖乖地去孙权指定的地点等他。

还是同样的那个凉亭，他们究竟在这个地方进行了几次谈话。

为什么总是不叫他到大殿去就好，孙权总是要像怕别人知道一样地私下和他会面。

陆议想来想去也得不到个答案，便瞧见孙权的到来。

他正要上前作揖，孙权却马上抬起了手。

「免礼，伯言，我带来好消息。」见他春风满面，陆议有点不确定孙权找他为的是什么，说不定不是为婚事吧。因为孙昊月不可能答应，既然她不点头，孙权又何来这样欣喜的神情。所以定是为别的事而来吧。

正当陆议觉得鬆了一口气的时候，孙权笑笑地说了：「昊月答应了。」

”什么”二字几乎要顺势脱口而出，陆议赶紧闭上嘴，怕自己冲动而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

『为什么会同意？孙昊月不是不喜欢男人么？』陆议的心思一片混乱，他很想立刻就去找孙昊月问个清楚。

『而且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见他脸上的神情极其複杂，孙权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知道昊月那孩子非常倔强，如果我不动点脑筋怎么可能说服她。」

「最先我提出来的时候，她以为我在开玩笑，说你想娶的人不是她。」

『当然不是她。』陆议忍不住在心里反驳着。

「所以我就对她说了，『陆议那个人，光会读书，不懂得讨女孩子欢心。他说这种事情一定要徵求你的同意。』」

为什么听上去像是他向孙权提亲呢，陆议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要不是你们一个是我的爱卿，一个是我兄长的女儿，我才不这么大费周章的亲自跑一趟呢。」

「所以，她……」陆议简直不敢相信孙权问话的方式，他觉得头有些疼。

「她说既然陆将军这么希望，那就这样吧。」孙权就像是自己要娶妻一般，毫不遮掩脸上欢喜的神情。

早上因为紧张而没有进食，再加上孙权投下来的震撼弹，陆议感觉到他的胃开始翻搅着，他把衣服都给抓皱了。

他后悔当时没有将话给挑明了说。

「主公，我……」孙权的视线还停留在他身上，不趁现在说的话，他就真的要迎娶公主了。

「怎么了，你不舒服么？」见他手按在肚子上，孙权便问他。

「不是，」陆议的额上渗出了冷汗，他思索着该如何开口才不会惹得孙权不快，「主公，非常抱歉……微臣应该早点说的……」

孙权脸上只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微臣认为自己现在还未到可成家立业之时，我还没有那个自信能够给予谁幸福。」

他试着再次用同样的理由婉拒孙权的好意。

「又来了，你别用这种理由推辞。」孙权摆了摆手，「你已经是东吴的大都督了，而且你的成绩谁看不到，这次夷陵之后不会再有人敢小看你的。」

陆议开始觉得有些反胃，孙权脸上的表情也产生了变化。

「还是……你有其他苦衷？」他扬起了眉。

确实是被孙权给说中了没错，可是陆议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不论你有任何困难，我都可以帮助你。」

假如他的困难是他没办法娶孙昊月为妻呢？陆议在心里问道。

「放心，昊月不会在意那么多。」孙权稍微移动了步伐，将视线转移到水面上，「那孩子一直没有和什么人亲近，我一直都很担心往后她该怎么办……但是，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

池里的锦鲤快速地来回穿梭着，就连鱼也都是成群地行动。

陆议明白孙权不希望孙昊月孤单一人的心情，他也很乐意一直以朋友的身分和孙昊月往来，可若要再进一步……

主公为何执意要他迎娶孙昊月呢？陆议趁着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档开始推测。

看着孙权五官深邃的侧脸，他一直摸不透他脑子里的想法。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孙权要趁势将他给绑在自己身边。

以孙昊月的身分，大可找一个比自己更加名门望族的对象。况且以孙权的立场来看，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单单只是为了令孙昊月过好日子而择偶，那么就只有这个理由说得通。

对孙权来说，女子的婚姻即是他政治策略上的棋子。

一旦他们联姻，陆议就成了孙家的女婿，和孙家便建立了更深一层的关係。这样一来，他就是插翅也难飞，完完全全地被孙权掌握在手心。

可是反过来想，这也是孙权对他的一种肯定，这是他一举跃昇为孙权心腹的大好良机，只要他接受这起婚姻，孙权绝对会重用他。

难道真的要为了前程而牺牲三个人的幸福么？陆议感觉心沉甸甸的。

自己竟然因为这样而烦恼，陆议此刻真想赏自己一记耳光，原来自己的心意竟是这么容易就产生动摇的么。

「主公，」他握紧了拳头，决意要把一切全盘托出，「微臣相当感激您的好意，可是……微臣……有很在意的人。」

孙权将身子转向陆议，用富饶兴趣的眼神打量着他。

「所以我不能娶昊月姑娘。」

「是谁？」孙权在陆议说完之后立刻接了话，这让陆议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说来让我听听罢。」孙权用鼻子吐气，随后便坐了下来。

「是……现在不在这里的人。」陆议想，就算说了名字孙权也定不会知道。

「哦？」然后孙权陷入了沉思，他用一只手撑着下巴。

「难道那个人，现在在蜀汉么？」

「是。」

「不会是尚香吧。」孙权把手放在腿上，「尚香都已经嫁给刘备好一段时间了……你怎么……」

「不是郡主。」

「不是尚香？」

「是郡主身边的人。」

一听陆议这样讲，孙权立刻站起了身。

「你是指尚香带着的侍女吗？那种身分怎么跟昊月比！」他原本以为如果陆议是中意自己的妹妹的话，趁这机会把孙尚香接回孙吴也好。

「主公！」陆议的声调忍不住也跟着提高，「身分地位根本一点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喜欢她，是吗？」孙权别过身不去看陆议。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伯言。」

陆议很想再多说些什么，可是孙权的话也不无道理。

是他对于孙昊月那边太过自信了，这是他的失策。

所以后果，他也必须独自承担。

「你和昊月的婚期定在下个月，至于你说的那个人……」孙权在离去之前，稍微回过了头，但陆议仍旧看不见他的表情。

「若你想的话，还是可以纳妾。」

这是陆议生平第一次这么想要一头撞上梁柱。

直到最后他什么也无法阻止，只能任凭孙权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而自己却足足在那个凉亭放空了一整天。

『她会原谅我么……』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她不要原谅。

*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要出人头地。

可是描绘未来的那张蓝图里面，若是没有你，我该以什么为支撑继续走下去？

在遇见瑶光以后陆议再没有哭过一次，但他今天却被泪水给浸湿了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