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上卷┤【三十五】

├上卷┤【三十五】

随着孙权的军队一同回归武昌以后，陆议一踏入自己的房门，便瞧见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盏茶和几样熟食。难道是孙权派人替自己準备的？不，但孙权明明也才刚回到这里，哪有时间去吩咐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召了一个下人过来询问，然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在孙吴还是有人等待着自己回来的，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他并没发现自己的嘴角正微微地往上扬起。

*

从陆议的剑下捡回一命的刘备目前坐落在白帝城，因长途征战和连日下来所累积的疲累而导致他的健康状况一掘不振，连坐起身都成问题，成日只得倒卧在床铺上，只有饮食和上茅厕的时候才藉由旁人的搀扶起身行动。

即便他不想让孙尚香看见如此狼狈的自己，但她仍然执意要随侍在他身边。若刘备精神好的时候就同他说说话，连喝药都是孙尚香一匙一匙地吹凉了送入他口中。

刘备深刻地觉得自己真是娶了一个宝回来，同时也更加地体会到自己的莽撞究竟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多少麻烦。就算到了今天这样的局面，孙尚香仍然对自己不离不弃，他忍不住内心的澎拜情感，泪水就这么从眼角滑落。

「玄德大人，您怎么了？哪边不舒服吗？」看见他的泪水，孙尚香赶紧趋身向前问道。看着她柳眉微簇的紧张神情，刘备顿时觉得有些欣慰。

「不……没什么。」他将手从棉被底下伸出，孙尚香立即用双手紧紧地将其握住。

「孔明和阿斗……几时会来？」

「他们星夜启程，应该就快到了。」刘备粗哑的声音让孙尚香不禁红了眼眶。他召诸葛亮与刘禅至此也正是由于他认为自己所剩的日子不多了，该交代的事情必须尽快完成。尽管所有人都鼓励他只要他好生休养、来日方长，可刘备就是有种预感，他即将要和自己的兄弟们见面了。

已经连续好几日，他在三更从睡梦中醒来，看见关羽和张飞的身影，他们对着自己招手，嘴巴不断开合，像是在说些什么，可刘备一个字也听不清楚。他总是立刻跳下床奔向他们，但他一脚放到地板上的时候，往往再次惊醒，方察觉原来这一切都只是梦境。

因此他对于自己即将驾鹤西归的事情早已深信不移，两个弟弟正是来迎接自己的。

但每当他这样说的时候，孙尚香的脸上总会浮现愁容。自从两人结婚后他一直没有给过孙尚香什么，甚至连让她开心也做不到，若真要说自己除了天下之外还牵挂些什么，那大概就是孙尚香吧。

「尚香……」刘备将身子稍微侧过，好让自己能够正面与孙尚香四目相交。

她的眼睛还是同相遇的那天一样美丽，映照着如玉石般璀璨的光辉。

「是？」

「你想回孙吴么？」刘备的妻子这个身分毫无疑问地将孙尚香给束缚在蜀，如今他将要撒手人寰，若是孙尚香希望的话，这是他在最后还能为她做到的事。

但孙尚香却摇头了。

刘备感到有些不可置信，可是下一秒他便明白孙尚香的心。

于是他也对她报以微笑，就像被刘备所感染一样，孙尚香也露出了近日来最美的一个笑容。

*

「主公、丞相和少主公已经到了。」隔日一早，赵云便前来报信。听闻日日等待之人的到来，刘备顾不得自己才刚漱洗完毕，便匆匆嘱咐传两人直接进去。于是当诸葛亮与刘禅进入房间时，还能看见刘备正穿上外袍的模样。

才多久没见，丛生的白髮及脸上的皱纹却让刘备看上去像老了几十岁。

诸葛亮不由得感到心如刀割，倘若当时自己能够协同刘备亲征夷陵的话，今日便不会一败涂地。可再多的懊悔也无法改变蜀军大败的事实，诸葛亮的脸从一进门便纠结在一团，那副模样让刘备看了也于心不忍。

「孔明，」

「微臣在。」

「抱歉啊……最后我还是意气用事了。」

「主公……」诸葛亮的表情不再那样紧绷，他觉得是自己没有尽到劝谏的责任。

「如果……我死了的话……」

「主公不要这样说，您会好起来的。」一听刘备那就像是要交代后事的语气，诸葛亮吓得赶紧抓住刘备的手，要他别丧失了求生的意志。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听我说，」不顾一旁虽然没有任何发言却持续啜泣的刘禅，刘备逕自说道：「如果我的儿子昏庸不可辅佐，你就自立为王吧。」

诸葛亮放开了刘备的手，转头不去看他。没人看得透诸葛亮在听了刘备这番话之后心里是怎么想的。

「即使我做了如此莽撞的决定，你也仍然没有背弃我，孔明，能够遇见你，真是太好了……」话说至此，刘备便又强烈地咳嗽起来，诸葛亮赶紧令他躺回床上，要他别再说话。

「阿斗，」可刘备怕自己现在不说，之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他唤了声自己的儿子。

「以后要听你孙娘娘和丞相他们的话，他们会帮助你。」

刘禅只是依偎在刘备的床边不断地摇着头。

「不要、我没办法，父亲大人。只有您才能治理蜀国……」不晓得他这句话背后究竟有些什么样的涵义，刘备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过去我很少陪伴你、抱歉了……」然后他用那双布满粗茧的手，重重地拍了下刘禅的头。

「少主公，让主公休息吧。」

走出房门后，瞥见赵云仍然驻守在此，诸葛亮走上前对他寒暄了几句后方才离去。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同刘备说话。

那天夜里，刘备便殡天了。

*

刘备去世的消息很快地传入了孙权的耳中，他才正在想夷陵这一战可打得真是漂亮极了，便得到了让他更加感到欣喜的消息。

虽然他知道这下孙尚香定会非常伤心，可就国家的角度来看，刘备亡故等同于蜀国的匿迹了，对于曹魏或是孙吴来说这都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

孙权难得地踏着轻快的脚步来到凉亭，狭小的空间内已设置好一桌子的酒菜，但他所要见的人还未到来，于是孙权自个儿先坐下了。

自己真是押对赌注了，他只要一想到本来以为孙吴在失去周瑜之后就不可能会再有如此优秀的人才便感到徬徨。可或许是老天眷顾他，鲁肃也好吕蒙也好，甚至是陆议，他们每一个都不负众望地好好继承了周瑜的衣钵，没让他丢脸。

现在正是孙吴即将飞黄腾达的时刻，他说什么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么首先该做的事情便是，将将领们的心紧紧地繫在一起，让他们明白到彼此之间是唇亡齿寒的关係，这样，他们定会视国家的事为自己的事，要想不重视也难。

孙权从他碧绿色的眼眸之中看见了等待之人的到来，他掩饰不住雀跃的心情，站起身来喊道：「伯言，你来了。」

陆议只是朝他作了个揖，然后才入座。

和孙权所表现出来的热情不同，陆议还是同他平常一样地沉着，就算坐下之后也只是静静地等着孙权先开口。但孙权也只是冲着他笑，这笑容让陆议觉得自己的主公是更加难以捉摸了，他只得一句话都不说，也不动筷子。

「哎呀，别那么拘谨，大家都是自己人嘛，我敬你。」语毕，孙权率先举起了青爵，陆议这才顺着他的意思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但就在吞下去之后，有种说不上来的苦涩感自喉头散发出来，令他不禁稍微簇起了眉头。

「今日这酒比较烈了，希望你还能接受。」

「不要紧。」

然后孙权只是一个劲儿地夸讚陆议此次大破刘备的事，后者只是默默地听着，不时点头回应，却从不主动发言。

当孙权问到了他想要什么奖赏的时候，陆议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可他还是稍微地陷入了沉思。

「伯言，你也差不多可以成家立业了罢。」孙权极为突然地把话题转到这上面来。

「没有的事，我还未成气候。」陆议只是不慌不忙地用客套的方式回答。

想要的东西和自己的家庭，这正是陆议出官为仕的其中一个理由。他只想早日平定天下、复兴陆氏，然后再次回到那个充满大大小小喧闹声音的家。

他现在才不过是踏出了稍微大一些的步伐罢了，距离实现理想的那天不晓得还有多长的路要走。

在那之前他什么也不敢奢求，更可以说是他不愿意去期望什么。

除了一件事以外。

见他如此推託，孙权以为陆议只是太年轻没有仔细去思考过这些事情，于是他放下酒杯，用浑厚的声音说着：「这样吧，我替你安排。」

听孙权如此言道，陆议忍不住瞠大了眼，他不明白孙权的意思。

「我觉得有一个人非常适合你，」孙权把话语暂且停顿在此，他小心地观察着陆议的神情，可对方却好像一点破绽也没有似地，收起了惊讶的表情之后眼神又回归于平静。

于是他继续说了：「你上次说，尚香在离开之前，把昊月託付给你对吧。」

「是。」话说至此，陆议顿时想要起身离开，但他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够推託的理由。

他害怕听见孙权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

「我希望你们能够成亲。娶我兄长的女儿，也算是不负陆家的名声吧？」孙权又替陆议与自己斟了酒，然后把自己的那杯一口吞下肚。

「就算是我对于你在夷陵的表现给予的认同，你觉得怎样？」见陆议既没有露出欣喜的神情也没有面露难色，孙权实在不晓得他的心思。

「主公，」陆议试图掩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搏，他缓缓地将言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个清楚，「这件事不能随便决定，您也得询问昊月姑娘的意见。」他不明确地说出拒绝二字，而是把问题扔给了另一个不在场的人。

因他想，孙昊月不可能同意的。

「昊月的意见一点也不重要，哪个女孩子的婚事不是长辈决定的？我说了算。」孰料孙权的思想确实是挺封建的，难怪孙尚香会这么简单地就给嫁掉了。陆议本以为经过这件事之后孙权应该深刻反省过自己的做法是不得体的，没想到他一点也没改变。

「但是，我还是觉得应该要尊重她。」陆议很怕自己如果一直坚持下去会让孙权感到不快，于是他暗自决定若孙权仍然执意不徵求孙昊月的意见的话，他只好直接摊牌了。

就在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之后，孙权的回答却是：「好吧，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去问她。」

「可若她同意了，你可就别再推辞。」

她不会同意的，她没可能同意。

陆议在心里反覆地告诉了自己千万次，孙昊月不会不明白他的，虽然有着这样的信心，但为什么却还是提心吊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