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二十八】
高大、武勇、忠义、无所畏惧。
这几个名词几乎奠定了父亲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
小的时候曾经给父亲扛到了肩上玩,坐在巨人的肩膀上向前望去,大片的山河尽收眼底,彷彿伸手便可触及。
与兄长自幼便是看着父亲广阔的背影成长,在那强而有力的臂膀所庇佑下,无论是怎样的大风大浪他们总是一同渡过。
然而在不知不觉间兄长便离开了那个身为”受保护者”的位置,跟随在父亲身后。即使仍远远不及父亲,但随着时光流逝兄长却是越加地神采奕奕。
能和父亲并肩作战,为了同样的目标而奋斗,一直都是他们两兄弟的梦想。
于是他也试图追上已遥遥领先的父亲及兄长,他们也如期望般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摆出了可靠的笑容对他说:「快来吧,我们等你很久了。」
孰料就在他满心欢喜地準备把手伸向他至亲的那一刻,眼前的两人突然像败柳残花般地斑驳成了点点碎片,他紧张地奋力向前跑去,伸手一抓,却扑了空。
「……父亲!」倏地坐起了身,关索发现自己正好整以暇地躺在一床柔软的被褥中,但因方才的噩梦导致他的上衣全给汗浸湿了,他摸了摸额头,四处张望,房间看上去东西很多,却有条不紊,可是他并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
况且他更在乎的是,父亲的下落。
门发出了”咿呀”的声音,一个姑娘走了进来,她手上端着沾了水的毛巾和一盏茶,见到尚且清醒坐起身来的关索后便笑了笑,笑的时候脸颊两旁会凹陷出深深的酒窝,模样煞是可爱。
「请问……」关索试着想打探自己在失去意识后所发生的事。
「这里是我家,我在河边发现的你,真是吓坏我了。」她边说边把毛巾递给了关索,后者道过谢后先是抹了抹脸,虽然有些想连同湿黏的上身都给擦拭一翻,但还是晚些再说吧。
「你出了一身汗,要不换件衣服?」她亲切地问道。
「不了,谢谢您的好意。」在他接过对方替她準备的茶水后,他继续说:「想请问这里是……」
「鲍家庄唷。」
*
撤回蜀中以后,孙尚香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见刘备。失去荆州固然是大事,但更要紧的是义兄弟的安危,刘备并没有时间更毫无心思去细想这件事追根究柢的原因,他只想能保住关羽。
但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尽管诸葛亮再厉害,仍旧为时已晚。
最后他们稍回的只有,关羽被吕蒙所斩的消息。
先前已经称帝了的刘备虽然还是每天上朝,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可是也没有一个人敢道破这件事。
太阳仍旧每天照常东升西落,关羽战死的消息也仍然是真的,但突然间就失去了一个手足,宛如两只手臂被断了一只,叫谁能不感到撕心裂肺的痛。
另外就是除了关羽以外,他的儿子关平也同样被人发现战死沙场,将士们带回了他平时绑在头上的布条,绿色的纤维因为染了血而发黑,上头的尘土也证明着这头巾是如何和主人一同出生入死。
而如今这条布绢落在了星彩手里,听闻随着它回来的噩耗之时,星彩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掉,旁边的刘禅早就哭得唏呖哗啦的,可是她就是很平淡地说了:「是么,关平……他走了。」然后接下那块头巾而已。
可正因为星彩连声都不吭一下才更教人担忧,因为刘禅至少会把悲伤给表现出来,儘管哭得凄厉、哭得像要把城墙都给哭倒了,但情绪总是有个出口,待他哭累了也就在孙尚香的安抚下沉沉睡去,只要时间久了自然会回复到从前那样。
星彩呢,她也不掉眼泪,也不和谁谈心,就是和平时一样板着那张脸。
瑶光非常担心再这样下去只怕星彩整个人都会崩溃,她的悲伤寻觅不着宣洩的方法,她用面具将自己给武装起来,不让任何人触碰到她脆弱的部份。
这些举动不仅仅显示了她给予自己多大的压力,更明白着她对于故人的那份重视。
*
狭小的后院目前正四下无人,本来只是路过的瑶光恰巧见着了那个背影,那个佯装坚强的身影。
她走过去,也不刻意隐瞒自己走路发出的声响,那人发现了后便收起原本放鬆的表情,又素起一张脸看着她。
上一秒,星彩的眉毛还呈现舒缓着的曲线,下一刻,就已经又把自己变成了一张白纸。
瑶光其实不知道她有没有那个资格和星彩谈论这些,可是她觉得星彩能够谈话的对象一定屈指可数,更何况是像孙尚香之于她那样能够掏心掏肺说些小祕密的姊妹淘。
可是她不晓得该如何开口,要是星彩能够自己先说出来就好了。
星彩见她一直杵在那,直觉她定是看出了什么,况且那张脸,一副就是让人看了会很难过的表情。
「你干嘛露出那样的表情。」于是星彩首先发难。
听她这样说,瑶光便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自己刚才无意间在星彩面前摆出了什么面孔。
「关平走了,你很难过么?」就像是在扪心自问一般,星彩冲着她问道。
「嗯,很难过。」她握了下手,决定顺着星彩的话去与其对谈。
「为甚么?我不相信,你们才认识没多久吧。」不料却得到这样的回应,不过星彩说的也没错,确实自她至蜀以来也才过了没几年的时间,自然是比不上他们这样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关係。
「可是、」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会看着对方的双眼,是基于礼貌也是在增加自己言语上头的说服力,「是真的。」
「大家一直都在一起的,念书或是吃饭或是玩乐。」自从上次孙尚香提出要她回孙吴这事但刘备并没正面回应之后,他们就再没有提过这档事,于是刘备也就像忘了一般,瑶光待在蜀俨然已成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因为她们也没那个胆子在这种时候去和刘备要求,如果弄不好她们就真成了孙吴派来的奸细,会害死自己也会拖累其他人。
但是打从关羽被杀之后,孙刘之间产生嫌隙是个不争的事实。刘备去找孙尚香的时间少了,但对她的爱护及赏赐并没有也随之抽离,从这些迹象看来他还是相信这一切与孙尚香是毫无关联的。
只是每当他瞧见孙尚香如花般的容颜时,便会想起是孙权斩了他的义弟。
他怕自己哪一天会把和孙权拥有同样颜色瞳眸的孙尚香给看成了他,然后掐住她的脖子要她偿命。
「正因为是伙伴、是重视的朋友,所以才会感到悲伤。」瑶光相信这些话不用她说星彩也明白,可她还是要说,她要告诉星彩表现出悲伤并不是件可耻的事情;反倒必须要那样,她一直压抑着自己将永远无法从这股阴霾中走出,她不能被一时的失意綑绑而裹足不前。
「星彩,如果我猜错了的话,请你原谅。」瑶光突然向前走了一步,「我觉得关平对自己所选择的道路一定不会感到后悔。」
这句话拨动了星彩静置已久的心弦,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了解关平,忘了在他身边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关羽、关索、刘禅,甚至其他的伙伴。
她想起了得知关平战死那天,刘禅斗大的眼泪。
那些决不会是假的,就和她封闭起自己的情感,却仍然感到心头有着灼烧般的疼痛一样。
失去,是真的;痛,也是真的。
星彩抓紧了属于关平的那块绿色头巾,顿时觉得好像有什么鹹鹹的液体流进了嘴里。
然后她蹲下身,把脸埋在了膝头,身体轻微地颤抖着。
觉得应该要让星彩一个人冷静的瑶光转身离开,她心想,星彩真的是她见过最体贴的女孩子,她之所以不敢伤心正是因为不想让其他人还得花心思安慰她,她也不想其他人把时间耗费在自己身上,她认为他们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去做。
可是她忘了,就算那些人很忙,她还有这班离国家大事有些距离的伙伴可以依靠。
如果刘禅可以依靠他们,那为什么星彩就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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