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二十】
成串的鞭炮声溢满整个城镇,殷红色的娟布覆在了新娘的头上,人们看不清她的庐山真面目,却能从她身上所散发出的气质感受到那份幸福的氛围。孙尚香并不像以往那般坐在马上,取而代之的是和姑娘人家一样地静静待在马车里,随着迎娶她的大批人马,踏出了孙府。
伴随着嘲杂的人声,队伍在门口停了下来,拉着刘备的手缓缓从马车上走下的孙尚香缓缓揭开了面纱,紧接着传入耳际的便是络绎不绝的祝福话语,孙尚香对那些人全都报以微笑表示感谢,随后她回过头,以往和她亲近的人们正在孙府门口排成了一列。
她率先走到了其中一个人面前,对方乌黑亮丽的黑直髮扎成了高马尾,衣着的布料不足以遮掩住过于姣好的身材。
「练师,权哥就麻烦你了。我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法和他说。」孙尚香抓住了练师的双手,她身上这套嫁衣正是眼前的人儿替她所挑选。
「好,郡主请多保重。」练师的嗓音比孙尚香还要甜美,让人听了如痴如醉。
孙尚香和练师拥抱了一下后走向下一个人。
「哎、不要再吵架了,以后我不在了谁管你们呢?」她友好地拍了下他们的强而有力的手臂。
「大叔会管啊。」
「不过大叔不像郡主直接就动手就是啦。」
「你们……想在最后还吃我一记吗?」
「啊……这就不必了。」面对甘宁以及凌统两人有趣的送别,孙尚香咯咯地笑得开怀。她和凌统从小就是玩伴,先前他成天垄罩在杀父之仇的阴影下时她打从心底感到担忧但又无所适从,如今能看见凌统和所谓的”仇人”洗清隔阂并且成为了可靠的伙伴之后她也少了一件牵挂的事。
「好啦!多保重啊。」
「郡主才是,别再成天找人打架了。」
下一个对话的对象便是陆议,孙尚香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才开口说话。
「……真的没关係吗?」
「我会代替郡主照顾昊月姑娘的。」
孙昊月直到孙尚香出嫁当日才得知这件事,但是她却和平时一样,没有像孙尚香预计的发出极力抗议,或许是她早就感觉到会发生大事,所以真正来临的时候反而没有太多的真实感。她只是对孙尚香说了珍重再见,要她不用牵挂孙吴,但即使孙权允许,昊月却也没有到门口来送她。
「虽然那孩子我也非常担心……但是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陆议沉默了一会才回答。
「不要紧,郡主不用操心。」孙尚香看见他垂在身边的手握了一下拳。
「我们约定好了。」陆议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孙尚香,后者也为他这份信心而感到震慑,孙尚香露出了有点无奈的表情笑了笑。
「好吧,我会尽快让你们重逢的。」
「郡主……保重。」陆议其实觉得自己对孙尚香有很多说不完的感谢,但是话总是梗在喉头又给吞了回去,连到了最后关头他都只能用一个行礼来表达。
「你也是。」语毕,孙尚香再次抬头仰望了孙府的大门,然后转过头去,牵过刘备的手再次踏上了马车。
待新娘进入布帘后方,马车队伍又开始继续前进,载着孙吴的公主及她数不清的嫁妆与侍卫数十人,更重要的是刘备的怀中同时揣着的荆州地图。
即使这是场再明显不过的政治婚姻,孙尚香还是选择相信刘备对自己伸出的那双布满茧的厚重的手,决定将自己后半的人生交给这个人,为此这将是她最后一次放眼看属于孙吴的一切,下一刻起她将再不属于这、再不是那个想什么做什么的郡主,而是刘备的夫人。
进入马车后孙尚香也没有把盖在头上的娟布给戴回去,她倚着只隔了一块布的窗,并没有打算看着那些风景稍纵即逝,只是抹了抹眼角。
少女倒了茶递给孙尚香,她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谢谢你陪我。」
少女只是摇摇头,她表示即使孙尚香阻止她她还是会这么做,只是她想这样做罢了。
实际上孙尚香内心还是害怕的,从她连出嫁的日子武器仍旧不离身就能看出端倪,她所带着的女侍也全部都是习武之人,每个人也都在腰际挂着刀剑,本来蜀军看见这景象是皱了眉头的,不过刘备并没表示太多意见,他下令让孙尚香照自己的想法作即可,于是其他人也没再投以异样眼光。孙尚香不由得对刘备有些感激。
「我相信刘备……刘备大人会对郡主很好的。」
「我已经不是郡主了,瑶光。」
「对呢……夫人。」
「你今天没和他道别吗?」孙尚香口中的他即是陆议。
一大早要和孙尚香同行的队伍就在整顿,直到方才都确实没有空闲去做其他事。
「不用了,又不是永远见不着面。」
*
「大嫂走了吗?」看见众人回来才急忙招呼他们的水贼话才刚说出口,立即就被甘宁及凌统赏了一个痛快,他发觉自己提了不该说的事情后用很抱歉的眼神和另外两人一同看向陆议,不过陆议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啊──没事!我们真像白痴。」凌统抱着头大叫,亏他还很担心自己的兄弟大概会有一阵子提不起劲需要他们鼓励,当事者看上去却像没事一样。
「陆议啊,不用逞强,我们会给你依靠的。」甘宁直接走过去搂过陆议的肩,会过意来的陆议却噗嗤地笑了出来。
「谢谢你们,我真的没事。」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辫子。
继续闲聊了两句后陆议便表示他要去看望一下孙昊月,其他人由于身为男性的关係不克同行。
他在没来过几次的房门前踌躇许久,会不会孙昊月现在根本不想见任何人,这么贸然来访是否会给对方造成困扰。但是他答应了那两人他会负责照顾孙昊月,因此还是硬着头皮敲了门。
一直没有传来回应,本以为是不在房间里,过了良久孙昊月却来开了门,看见来者也没多说什么,反倒还请他进去喝茶。
陆议本来打算拒绝,可是他念头一转,认为或许能和孙昊月聊聊,于是他迈步进了房间。扑鼻而来的是与孙尚香如出一辙的淡淡檀香,窗户边装饰着应该是自己插的花,空间整体上显得井然有序,就连孙昊月端来的茶具也都擦拭得闪闪发亮。
沏了茶之后两人只是沉默地对坐着,没有任何一方率先打破沉默,外头的鸟鸣啾啾,时光就如沙漏般缓缓流逝。
*
刘备的人马正行经山路,马车感觉有些颠簸,打开布帘向外一看已经是天黑,但是似乎并没有要在某处落脚,或许打算连夜回程,孙尚香他们索性就在马车里边倒卧了下来,两人互相依偎着。
「之后就没机会一起睡觉了呢。」瑶光笑笑地道。
孙尚香也是这样想,或许抱着像是出来郊游的心情能减轻一些压力。
「玄德大人说他有个儿子,有些怕生,但如果是我的话或许能够好好照顾他。」大体上来说孙尚香是很擅长与小孩子相处的,城里的孩子们都被他管教得服服贴贴,自小除了孙策以外孙尚香就是同侪中的头领,即使身为女性但由于智慧和武艺并不输给男生,所以其他的孩子对于孙尚香也没有任何异议。
「玄德大人真的很替儿子着想呢……」说着说着孙尚香感觉有些疲倦,眼皮已经半阖上,她侧过身去才发现以为在听自己说话的瑶光早就先一步进入梦乡。
看来她比自己还要来得豁达,孙尚香认为这一点是她不及瑶光之处。
她伸手拨了一下瑶光披散的长髮,因为平时被项鍊给遮住了所以没注意到,白皙的锁骨上方竟有一块淡淡的瘀血。
孙尚香只有一秒在想那有可能是胎记,但随后便想起瑶光身上是没有任何胎记的这一点。
于是她带着有些歉疚的眼神轻轻抚着瑶光的头,因为自己不够坚强才要她为自己操心,甚至不顾一切随着她前往他乡。
若是一切能顺利,她就能早一步回到孙吴。
抱着某种决心,孙尚香缓缓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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