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上卷┤【十四】

├上卷┤【十四】

几天前受到出外踏青的邀约，陆议如往常般起床梳洗，洗脸的时候发觉水面反映出的自己的表情竟是如此愉悦，或许他也太久没有做些私事使自己放鬆，因此在空暇时余能受到这样的邀请他感到相当开心。

抵达约定会面的地点时，他感到有些惊讶。

「怎么啦，露出那副表情。」孙尚香说话的语气上扬，看起来她今天心情也不错。

「郡主，我们都準备好了，可以出发。」在瑶光领着孙昊月走过来的时候，孙尚香像是意会到什么一般，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哎呀，抱歉让你期待落空了。」她有些坏心地笑着，被调侃的陆议赶紧摆了摆手说并不是那样。

「期待什么？」当初负责去向陆议提出邀约的人好像并没发现自己没有说清楚的事。

孙昊月轻轻地开了口：「你们没说……会找男人。」她似乎有些不太愿意。

「月儿，对不起啦！我是想说找一个保镳比较安全些，不然我们三个女孩子家的，碰上危险怎么办呢？」孙尚香赶紧双手合十地向自己的姪女赔不是。

「姑姑很强的，瑶光也是。」她这样回答。

「没有的事，你太看得起我了。」孙尚香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我毕竟是个女子。」

见孙尚香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孙昊月也不好意思再坚持。

「好罢，姑姑说了算。但只有这次。」

「我就知道昊月最体贴了！」孙尚香不住地一把将昊月揽进怀中，不停地用脸磨蹭着她的头，被这样热情对待的昊月也只是任凭孙尚香去，不过应该并不排斥这个行为。

「对啦，昊月不会骑马吧。」走到马棚之后他们才想起这重要的事，因为平时她和瑶光都是直接骑马代步的人，于是忘了不像他们成日在外的昊月并不懂得骑马这档事。但现在临时去租马车的话时间上就不足够了，孙尚香嘟起了嘴思考着。

「让伯言载你吧？」忽然她灵光一闪。

「不行！」想当然地换来昊月严重的反弹，当她大声表达完自己的意见后脸上染了一片飞红，她可能极少用这样的音量说话。

「那怎么着？」孙尚香的肩膀垂了下来，她似乎很期待可以在野外策马奔腾。

「不介意的话，上我的马吧。」瑶光拉着马匹的疆绳，对着昊月说。

「可以么？」

「只是我没有载过人，我尽量小心。」语毕，瑶光和孙尚香两人一上一下地搀扶着孙昊月爬上马背，嘱咐她千万要抱紧瑶光后众人才出发。

「其实，你上伯言的马确实会比较安全。」路途中瑶光如此说道。

「才不要，那家伙是男人，男女授受不亲，不成。」坐在后方的昊月再次强调自己的意愿，看来她是真的相当抗拒与男人太过亲近。

「我只上父亲大人的马……」她悄声地喃喃自语着，眼帘低垂。

儿时的记忆相当模糊，但昊月脑中仍然有着残缺的片段，像大树一样让人能够倚靠的父亲总是顶着一张开朗过人的笑容，温柔地让她坐在自己怀中策着马玩。并且约定好在他回来之后就要教她骑马。

可父亲却再也没有出现。

行经一段时间，他们在一条清澈的溪流边驻足，栓好马后孙尚香指使陆议去捡柴，说是中午要烧鱼来吃。

「我们没有带午饭来的，否则要饿肚子。」边说着她边把鞋子脱了，两下步伐就踏入河中屏气凝神地盯着底下悠游的鱼儿。

然后瑶光也加入孙尚香的行列，她一下水便把孙尚香的短裤给泼湿，后者也不甘示弱地藉着抓鱼的动作不断激起水花，一来一往的行径反倒更像在玩水。

孙昊月只是静静地坐在大石头上望着她们，并不打算加入。

然后她注意到了陆议投向自己的视线，她说：「我不擅长的，且我怕水。」

「那么你同我去捡柴如何？」陆议不加思索便提出邀约，说完才想到要一个公主和自己去林里捡拾柴火未免也太夸张，他赶紧补上：「没事，我失言──」

「走吧。」但是孙昊月已经从石头上站起来，好像并没很在意。

即使同行，一路上孙昊月还是和陆议保持着两个人的距离，陆议不时地回头确认她有跟上，也顺道提醒她注意脚边。孙昊月只是简单地应答，并没多说什么。

「昊月姑娘是头一次出城么？」陆议试着和她说些话。

「不是，之前姑姑也常带我出去。」

「那郡主怎么会忘了你不会骑马这事。」

「……那是我父亲还在时的事了。」昊月蹲下身，本来要捡拾的树枝却被陆议先拣了去。

「抱歉。」然后陆议只是一个劲儿地认真检起树枝，不再说多余的话。

昊月还蹲在原地看着他，前两次都只是匆匆一瞥，儘管她的观察细微也不曾像这次这样仔细地观察陆议的长相。

真是个翩翩少年，她这样想。

其实她也不介意提起孙策的事，反而应该说她喜欢与人谈论自己令人感到骄傲的父亲。她和孙尚香同样对孙策有着无限敬爱。

只是在失去父亲之后，孙昊月就变得不爱说话。过了好些日子在孙尚香不停歇地拜访之下才逐渐好转。她与身为叔父的孙权也没说上过几句，除了正事外她对孙权并没有太多感想。

那个人很忙，是接替了父亲志向的人，是她的叔父。

她知道孙权身上有着和孙策完全不同的特质，他们是不同的领袖，也因此对她来说孙权并无法取代父亲。

「这些应该够用，我们回去吧。」被陆议的声音给唤醒，昊月这时才回过神，她方才竟然就这样盯着陆议让思绪飘远了去。

「我帮你拿些吧。」昊月站起身伸手，但被陆议笑着拒绝了。

于是她也没有强求，同样维持着两个人的间距跟在陆议身后。

每个人都像刚才的陆议一样对她呵护至极，她真正能做的事实在少得可怜。不过也跟她被婉拒后不会再次提出要求的性格有关，有部分算是自作自受，因此她并不会抱怨。

回到溪边后，果不其然挂在一旁的竹篓里面除了水之外还是什么都没有。孙尚香见到他们后便跑上了岸，她顶着溼漉漉的身子对陆议说：「鱼交给你，我来生火先把衣服烤乾。」

难道现在要换他跳进河里去抓鱼么？陆议对孙尚香唯我是从的举动感到有点无奈。但他还是收下了这个任务，拿起竹篓和钓竿，打算长期抗战。

孙尚香用小石子排出了一个圆，将柴火给铺上去，然后唤了昊月。

「月儿妳很懂生火方法的吧，你告诉我，我来做。」

「好。」昊月开心地走去孙尚香身边，两人专注在用自然的力量摩擦出火花这件事上，不时地参入其他话题，比起孙尚香坦然率真的笑容，昊月脸上总是挂着柔和的微笑，淡淡的，像月光。

陆议独自坐在远方的高处，垂着钓竿，看着水面波光粼粼。

随后瑶光在他身旁坐了下来，髮梢上还带着一些水珠。

「你不去把衣服弄乾吗？」陆议问道。

「晒个太阳一下子就乾了。」她笑道，眼神追逐着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的棉线，似乎对鱼的上钩充满期待。

「钓鱼这事要很有耐心呢。」陆议告诉她。

「我是怕待会郡主会喊肚饿。」

「那你叫鱼自愿上钩吧。」

「届时只好再下去抓了。」

「都弄得这么湿了，还想下水。」陆议伸手替她拧去附着在头髮的水分，不小心碰触到她脸的时候便赶紧把手收回来，但瑶光也只是笑嘻嘻地和他说话，并没发觉陆议的不自在。

已经有多久没有像这样让自己放鬆下来了呢，汲汲营营的日子确实让陆议觉得有点疲惫，只有在和瑶光说话的时候能够稍微把肩上所负的重担给放下，只要看着她，一股令人温暖的愉悦就涌上心头。

「吶、陆议，」

「我觉得今天是我最开心的日子。」瑶光由衷地说着。

「你和郡主，都在我身边。」

看着她的笑容，陆议觉得自己在官场之外所追求的东西也不过就是这样而已。平凡的，能够一同欢笑的日子。

没有烦恼、也没有战争。

纵使这只是一个被眼前和平所覆盖的假象，他仍旧确实珍惜着相处时候的每分每秒。

他把视线转回钓鱼的棉线上，确认依旧毫无动静后，正打算继续刚才的话题时，一个重量从左方压了上来。

明明上一秒还开心地和自己谈着话的瑶光居然一个瞬间就睡着，头直接枕在了陆议的颈间，栀子花的香味扑鼻而来，这是儿时记忆中不存在的气味，应当是在跟了孙尚香之后才开始有的。

不过陆议并不讨厌这个味道。

怕吵醒对方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挪了下自己的位置，一方面能看到钓竿的情况另一方面也不至于让自己坐麻了腿。

他轻轻地将脸回靠在瑶光的头上，空下来的左手搂住了她赤裸裸的腰。

顷刻之间，瑶光的睫毛动了一下，本以为她给自己吵醒了，但看来只是反射动作罢了。

陆议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水面，默默地希望若时间能暂时停止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没有言语也不打紧，他只想这样两人待在一起。

*

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竟然不小心睡着了，瑶光睁开眼，发觉自己整个人靠在陆议身上把他给当作了温床，正想道歉的时候，往上望却看见陆议闭着眼睛，大概是被自己的瞌睡虫给感染所以也一起睡着。

并且她的右手和陆议的右手正紧紧地相扣着。

似乎很久没有看见陆议如此自然的表情了，忙碌的时候陆议总是一脸严肃，再不然就是心事重重，但他也从来不说，她很想替陆议分担那些烦心的事情，可若他没有要提，她也不会擅自去问。

瑶光实际上也没有这么靠近观察过陆议，虽然她一直都知道陆议长得很标緻，但现在她才真正明白，所谓比女孩子还要动人的容貌或许就是在形容像陆议这样的人。

她禁不住地想要碰触陆议的脸，手才伸到一半，那把本来像扇子一样阖起来的睫毛就分了开来，陆议发现瑶光的左手正靠进自己的脸，后者骑虎难下地拨了下陆议的髮，深褐色的髮丝如同上等的兔毛那般柔软，较人几乎要喜欢上搓揉起来的触感。

瑶光正在想该怎么解释她的行为，陆议只是直楞楞地盯着她的眼眸瞧。

彷彿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陆议无法将视线从那对如蜜一般凝结的双眼中移开，一直被盯着看的少女似乎有些红了脸颊。

他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楚地传入自己的耳际。

陆议逐渐低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更加拉近，瑶光觉得自己的心彷彿快要跳了出来。

「啊，上钩了！」本来一直被晾在一旁的钓竿突然发出了声响，随着瑶光的反射动作他们俩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陆议抓起了钓竿。

最后他们成功地带回了几条肥硕的鱼，看着孙尚香开心地模样彷彿什么烦恼都给抛在了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