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七十九】

├下卷┤【七十九】

距离诸葛亮逝世已过了一週，当时蜀军藉着司马懿正产生混乱的时候匆忙地退了兵，一开始以为自己竟被诸葛孔明给摆了一道的司马懿在那之后才惊觉他视为最大阻碍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那么即便他此役打得并不漂亮，至此之后蜀汉将再无能耐与其抗衡。失去了赵云对孔明来说宛如断了一只手臂，然而他自身的殒落却像是硬生生地将蜀汉的羽翮给折断。

现今的蜀汉，血流如注。

举城上下从百姓至高官，所有人皆着白色衣装就这样守了一礼拜的丧，若是此时期来到成都的旅人还会以为这样的城市竟然下起了雪，一整片白茫茫的就像是在弔念已成为天上繁星的伊人一般。帝王府内虽也充斥着整片哀戚之气，唯有一人却是比起从前更加地席不暇暖。青年总是抱着堆积如山的书简穿梭在廊庭间，深褐色的马尾随着急促的脚步起舞般晃动，旁人看在眼中总是觉得奇异，照理说他应当是首当其冲内心最为悲恸的人之一，那张英挺的脸上却见不着任何一丝那样的情绪在里边，他的不为所动与勤加精进都令众人感到匪夷。

可还有另一个人也是类似的情形，即是诸葛亮捧在手心上的妻子黄月英。比起随着孔明出征的成千上万兵卒，只能守候在成都等待对方归来的黄月英最终只盼回了夫君的遗体，当她用另一只手稳住颤抖的臂膀然后掀开覆在孔明脸上那块白布的时候，温热的液体如止不住的流水般淙淙而出，她勉强忍住想要嚎啕的情绪拼命嚥着口水，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地炙热而疼痛。

她一直背对着那些护送孔明回来的将领们，没有任何一人上前搭话，许是惩罚着没能守护住孔明的他们，抑或是守在这儿深怕下一个瞬间便会听见耳边传来了熟悉而沉稳的嗓音。

那时瑶光才发现原来黄月英是那么样的瘦弱，彷彿风一吹便会倒了下去，从前她就像是大树一般为他们几个晚辈遮风挡雨，瑶光认为她是坚强又有才气而能在丈夫背后支持着对方的女性，却是现在才知晓说不定对黄月英来说诸葛亮即是她的天。

树并没有办法承受天塌下来所产生的重量。

她想如黄月英轻拍自己的后背那般安慰对方，双脚却怎样也使不上力气，长途的跋涉再加上情绪疲劳，其实大伙也都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

更重要的是，她觉得不要去碰触对方会比较好。而黄月英也不负她期盼地几日内便恢复了气色，全府上下除了姜维之外彷彿没有人能进入她的世界，旁人眼看他们如昨日般交谈，宛如孔明仍然生龙活虎。

星彩曾担忧他们是否和从前的自己一样只是在逞强，可当她柳眉微簇露出愁容的时候瑶光却捏了下她的手告诉她，正因他们接受了丞相的逝去，才更能体悟到自己还能做到的事情为何。

瑶光那对橘黄色的眼眸将一切都看在了眼底，透过她的言语，所有人也相信事实上姜维和黄月英流的眼泪绝对比任何一个人都多。

*

「你说……北伐？」姜维一如往常般从丞相府回来之后，带了一小盒的糕饼给做礼物，说是月英亲手做的嘱咐他定要交到瑶光手上才行。于是她转身沏了茶，才将热水注入茶杯便听闻姜维一边将小盒开启一边说着的话。

「是的，丞相的意思，相信陛下也会相当乐见。」

本还想说些什么的她在听了姜维这样一说，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吞了回去。

瑶光想起了面对孔明遗体却面无表情的刘禅，那对铀黑色的瞳眸低垂着，映不出光芒也毫无生气，她没有办法从主公的神情里边看出些什么，瑶光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事儿上踢了铁板，许是刘禅筑起的墙高得令人无法攀越，就连她也不例外。

不知怎地她总觉得有些静不下心，结果盯着茶碗就这么看了出神，直至姜维出声唤她问她是不是不觉得饿或是身体哪儿不适她才赶紧将眼神移回食盒内精緻花纹的小鬆糕。

如粗盐般并非纯白的颜色与点点碎块，她仅瞧一眼便知这东西不是为着她而做，是为了将无处宣洩的思念给倒罄。

本欲抓起糕点的手又收了回去，她问道：「月英姐……近来可好？」

「没什么特别。」姜维见着她的行为古怪，索性直接拣了块鬆糕送到她嘴边，「你介怀什么吗？我也和你一样。可是我能为夫人做的实在有限，所以……」

在咬下糕饼的瞬间瑶光的泪珠也滴了下来，从前吃到的乌梅滋味是酸中带甜，可今日却多了些苦涩，彷彿连黄月英的心情也都给揉进了麵团。

姜维熟练地抹去对方斗大的泪滴，和着方才给咬了一口的糕吃进肚里。

「你有空的话多去陪陪夫人吧。」

「嗯。」瑶光抿了抿唇，从黄月英的手艺中品尝到了各式各样複杂的味道，像是在倾诉她与诸葛亮相遇以来所拥有的一切，有甜、有苦、有酸、有涩，即便如此仍是伴着对方的背影最能感到安心。

如今却是天人永隔。

她不住地挪动身子挨在姜维的身边，好像如果不这么做、无法感受到对方的吐息及体温的话，便没有对方真实存在的感觉。

姜维也确实地察觉到她的心思，温柔地向着她的柔荑给按了上去，手指的力道真切地传递着。他心疼着瑶光总是那样体贴身边之人，对于这些细腻的感情更加地敏锐，又同时产生共鸣。

他从前便觉得瑶光与黄月英有着某种程度上的相似。她们都因为稍微特别一点的外表而遭议论，却也更凸显出她们自身的优点──即是待人真诚又善解人意。姜维未曾与孔明谈论过有关诸葛亮尚在隆中时的任何一件事，可偶尔把酒几回后会听他带着几分醉意说着破军犹如当年的月英一般，若是他有个像这样的女儿肯定不会太轻易就让给了姜维，听得姜维只能苦哈哈地陪笑。

『笑什么呢，伯约。』

酒量并不算太好的孔明在进入梦乡之前仍喃喃嚷着伯约及破军就像他们的儿女一般，是放在心上呵护的。

姜维总是没有办法忘记那句话，如余音绕樑般迴荡在心底。

话虽如此，诸葛亮确实是有女儿的，无论是外表或内在却都像极了父亲，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藉着酒酣耳熟之际说些清醒之时不可乱说的胡话。

这样说来不难想像诸葛亮对黄月英执着的程度，大概与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吧，姜维心想，却无法揣测孔明究竟如何看待黄月英。

但定是视为极度珍惜也必要守护之人。

「破军。」倏地，他试着学起了诸葛亮的语调，引来瑶光疑惑地将头歪向一边。

「这名字听上去非常震摄呢。」姜维扯开唇，富含深意的笑了笑，「我的……破军。」

温热的双掌捧住了少女小巧的脸庞。

他仅是希望自己不会步上和诸葛亮一样的后尘，却无可避免。

卧龙之子，参于天而落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