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六十一】

├下卷┤【六十一】

周围的时间彷彿静止住一般，姜维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又回过神来。他重新回想了下方才自己耳中所听见的内容，不可置信地吸了一口气。

「你刚才说……」他想再从对方的口中确认一次。

相较之下瑶光看起来貌似一点也不慌张，好整以暇地再度开了口。

「我喜欢姜维喔。」从她美好的唇形里边姜维确实读取到了关键的词彙。

像在作梦一样。

「你说喜欢、是──」

「作为朋友的喜欢。」话才出口便看见比自己高出一个个头的青年原本有些隐藏不住欣喜的脸孔瞬间盖上了一层阴影，瑶光赶忙又继续说道：「骗你的，我是开玩──」

还未能将剩下的部份给说完，对方的唇便直接覆了上来，就连左手也不晓得在什么时候早被紧紧扣住。

近在咫尺的这个男人睫毛浓密而纤长，就像那个人一样，可他们相似的地方也仅止于此。

她曾经以为姜维和陆逊的眼神是相似的，不过相处越久就越能发现到他们之间的差异。若果说陆逊像太阳的话，那么姜维便是河流。前者虽然令人感到温暖而想要更加靠近，却会在最关键的时刻令自己灼伤，让渴望接近他的人望之却步；后者看似不曾停歇地前进着，内心倒清澈无比，且能够将负面的情感什么的全都包覆起来带走。河川奔流的最终站即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对瑶光来说姜维就有如那片柔和地包围着她的澄澈净水，尤其是她这样对于黑暗水流感到恐惧的人，姜维的存在更加地抚平了那抹战慄。

「……就算是开玩笑也没关係。」鬆开了紧贴的唇却没有连同紧抓的手也一起放开，姜维稍稍地敛下了眸，这副眼神是瑶光从来没有看过的。

富含企图心、具有攻击性，宛如一头林间的野兽，要把到手的猎物给生吞活剥。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或着说她不认为应当要感到恐惧。

因为眼前的这个人是姜维，即便散发出来的气息不同了他仍是那个曾经架住她脖子却又不希望她死去的，无法釐清自己矛盾心情的青年。

「就算你心里的人是陆伯言也没关係。」

姜维并没有退开步伐去製造出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用几乎是要撞上对方鼻樑的间距说着话。

十指交扣的手施力而收得越发紧了，瑶光可以感受到从姜维掌心所传递过来的热度。

「我只是不想、伤害你……」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一个那么样高大的男人在别人面前示弱的模样。即使姜维的眼里并没有泪水在打转，她还是能听见他内心徬徨无助的哭泣声。

那股声音就像是在告诉她──救救我吧，我不晓得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抱歉，我擅自……上次也是。」本应就此鬆开的手反过来被瑶光给紧紧扣住，趁着他们之间还保持着暧昧距离的时候瑶光轻易地朝比自己高上许多的姜维就这么将自己柔软的唇给送上去。

这次换成姜维脑中一片空白了，他对瑶光突如其来地举动给吓个正着，一动也不敢动地僵直在那。

瑶光接吻的技巧非常拙劣，拙劣到令姜维很想问她难道没有和陆逊接过吻吗。可即便是如此地不纯熟，却还是能感受到她所传达过来的心意，清楚地、从他们相互碰触的部分。

待瑶光退开以后，他看见她明显地从脖子红到了脸颊，像鲜红的海棠一样惹人怜爱。

「姜维并没有伤害我。」看得出来她相当努力在克制住自己的害羞，身体微小地颤抖着。

「那个、该怎么说……」大概是因为方才的那个吻，瑶光完全无法镇静下来，「我觉得，可以遇见姜维真是太好了。」

姜维的表情毫无变化，只是凝视着她。

或许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谢谢你陪我去武昌，让你看到了我不堪的地方。」

「有什么好不堪的。」

「欸？就是、那个……」

「你的全部我都想知道，我说过很多次了吧。」想来确实是有那么一回事，不过之前瑶光不是在烦恼孙尚香的事情就是加以推託，从来没有正面做出过回应，姜维也一直就当作她并不想提。

「嗯，我知道喔，姜维一直都看着我。」

突然有一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姜维觉得脸颊再度发热起来。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明明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傻里傻气的，没想到在这部分却比谁都要更加地细腻。姜维忍不住觉得有些丢人。

「只是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是伯言的影子。」没想到连这一点也被看透，在她面前就算做再多的隐藏彷彿也徒然无用，她都能轻易地将自己给看穿。

一开始他认为被当作陆逊的替身也无所谓，只要能够让瑶光停止哭泣的话。但后来他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他无法也不愿成为像他那样子的人。他们是不同的个体，性格不同想法也不一，时间越久只会越感受到他们之间的迥异。对瑶光来说一定也是这个样子的，她并不是因为姜维像那个人才接近他。

他希望自己是作为姜维这个存在来拯救对方。说拯救或许太过头了，简而言之就是想令对方重新站起来，想成为她的支柱并被其所依赖。

他喜欢这个孩子，想要碰触她、将她拥在怀里，不愿她站在其他人的身后甚至对别人绽放笑容，姜维知道自己非常自私，自私得可怕，却又不得不承认那也是他真实的一部份。

也许每个人都是自私的，陆逊自私地佔有了瑶光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孙尚香自私地抛开一切只为追求自由的人生，诸葛亮自私地用计令姜维不得不归顺蜀汉，刘禅自私地让他和瑶光接触并且相互拯救。瑶光自私地只想成为被需要的存在，而他自己则自私地冀望能靠自己的双手改变一切。

但他做到了吗？光是要调适自己身为降将的心情就让他精疲力尽，他不晓得有多少人戴着面具在和自己说话，那些信任是否犹如细砂所堆起来的城堡经不起风吹雨打。

是瑶光教会了他，首先要从相信开始做起。他开始不带着成见去与他人交流，才逐渐发觉实际上并没有想像中那样困难。只要踏出了第一步，对方也会友善地给予自己回应。

然后他才看见了属于蜀汉的这份好，而原点就是那个散发着小小光辉的少女。所以无论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姜维都已经準备好去接受。

瑶光那对漂亮的眼眸不停地闪烁着，在光芒的照耀下尤其显着，怪不得她心底想些什么总藏不住，那对双眼总会适时地出卖了她。

「伯言对我来说很重要，是赋予我名字又让我理解什么是家庭的人。可是我知道，我们不会永远在一起的。他有他该追求的目标，而我只会成为他的绊脚石。」纵使心如刀绞，瑶光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无法像孙昊月那般去巩固住陆逊的地位，可悲的是那样的束缚却是一肩扛起家族的他所不可或缺的一环。然而瑶光却什么也不是，只是陆逊生命里的过客，也许他们相遇、相知并且相惜甚至相恋，可她除了竭尽所能去爱他也接受他全部的爱之外，无法给对方带来任何助益。

在随时都有可能失去一切的世界里面，这样的情感就像水一样轻易地从指缝间溜走，连痕迹也不会剩下。

「从相见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会和他分开。即使如此我也还是没有办法……否认他对我而言……是……」

她想自己这一生都无法忘怀当她决定那些承诺也不过都是会被打破的东西时陆逊脸上失望的表情。她从来都不想令他感到失望，但是比起陆逊的想法她可能还是更重视自己的感受。

即便能够为着他们上刀山下油锅，唯一无法接受的就是要与人共享伴侣。男人儘管三妻四妾坐拥后宫佳丽仍旧会背地里与高阁上的流莺缠绵，这样的想法在她遇着那个男孩以前都挥之不去。

陆逊是那么样一个正直廉洁的人，他以为是瑶光救赎了他，但实际上是她宛如飞蛾扑火般地被他所具有的光辉给吸引着。他并没有瞧不起她的出身及际遇，反而将她当作家人那般看待，当他在寒翠楼不受控制地咆啸的那一刻，瑶光的心就已经属于他。

「对不起，姜维，我明明就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而已。不是陆议，而是你。」

他觉得瑶光的表情实在是太勉强了，用这样的脸即使说了再多的话他都不会相信。

「不要这样。我刚才不是说就算你心底的人是他也没关係吗？」

「可是我……」心脏剧烈地鼓动，要是在这样高涨的情绪下继续发言的话，眼泪必定要夺眶而出了，「我想忘记他……」瑶光知道自己非常差劲，差劲得无可救药。

「对不起、我不是要利用你，对不起……」

「好了、已经够了。」

伤心难过也没关係喔，儘管在我的怀里哭泣吧。姜维很想坦率地说出这样帅气的词句，但最后仅是伸出另一只手替她沾去泪水。

他终究是个不善言辞的人，除了实际的行动之外他想不到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对方，如果是陆逊的话一定会做得比自己好上百倍吧。

「他是你很重要的人吧。」是深爱的对象吧。就算自己并非瑶光心底深处的第一位也不打紧，他能做到陆逊想做却做不到也无法做到的事，光是这一点就令姜维原本摇摆不定的心霎时坚定起来，如果连自己重视的对象都守护不了、无法让她崭露笑容，那么自己又凭什么站在这里，说要替蜀汉打下这片江山呢。

「那么我希望你不要忘记他。」语毕，姜维稍微思考了下便改口：「不、你要永远记得他。」

「记得那个对你而言意义非凡的人、和那个超越他的我。」就像是要把思绪给传递过去一般，姜维边说着边将头靠向了对方的额，他过长的刘海搔的瑶光有些发痒。

「……超越？」见她露出疑惑的神情，姜维继续说道：「是啊、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你的心里，我都会打败他的。」不知不觉他的嘴角牵起了一抹自信的笑容，「不论多少回。」

说不定，自己一直都因为瑶光的笑容而得到救赎。

「既然选择了我，就要做好相应的觉悟。」一直相扣着的那只手到现在还捨不得放开，空着的另一只顺势环上了对方纤细到似乎能够轻易折断的腰。姜维口中说着令瑶光摸不着边际的话，只见他脸上的笑意是越发地深了。

「陆伯言不会这么做吧。」说完，又是一个比方才还要更深、更充满爱恋的吻朝着瑶光落下，后者完全躲避不及，或着可以说是姜维并没有打算给她闪躲的机会。

他当然不会这么做，他不会要求瑶光只为了自己欢欣或着哭泣，但是姜维会。

他要她那对如闪耀星辰的双眼只看着自己，不属于别人，而是他姜伯约。

所以他和陆逊完全不一样。

他很自私，但是那又怎么样呢。至少他有权选择自己想和谁白头偕老。

如果能够令珍爱的对象不再哭泣，那么他情愿成为一个自私的人。

「……姜维，很狡猾。」方才整整一分钟都不敢呼吸的瑶光喘着气，有些不悦地翘起了嘴。

「所以我说我和他不一样。」他神色自若地笑着，「我不是他的替代品，而是要胜过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