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五十一】

├下卷┤【五十一】

正绿色的战袍上绣着金色羽翼，即便在人海之中要一瞬间找到姜维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瑶光方抵兵戎交错的前线后便一下子就看见他，后者手中的长枪已染满鲜血，虽然从后方无法看见姜维此刻的表情，但他的动作明显是停了下来。

伫立在他前方的将领面色苍白如雪，愤懑之气不断从眼角下垂的双眸中散发出来。两人之间虽是保持缄默实际上却是一触即发的氛围，这让瑶光不敢贸然靠近，但也因为距离听不清姜维与对方的交谈内容。

汗水自颊上滴落，面对指责姜维百口莫辩，说再多也是无益，只会显得自己在找藉口合理化自身的行为罢了，与其如此倒不如别做出任何回应。

只是听着过去的同僚字字句句尽是失望与谴责，姜维很难对那些毫不在意，他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路是自个儿选择的，就早该料到会有这样的后果。

终于对方见他连一句反驳的话也不说，也逐渐闭上了嘴，只是用冷峻的视线盯着他瞧。

「……果然已经无话可说了吗？」低沉的嗓音缓缓道出，对方披散在肩上的黑髮夹杂着些许白丝，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姜维屏着呼吸，可感觉到自己强而有力的心跳，他紧盯着对方，準备迎接下一秒所要发生的事情。

果不其然，对方再度睁眼的同时，手中看似笨重的弯刀便朝着姜维挥去，后者仅用枪身便挡了下来，突如其来的冲击令他的步伐稍微后退了些。

「许久未见，倒是精进不少。」

姜维仍旧默不作声，即使挥舞着武器的手并未停下，眼神却始终未与对方相视。

他不晓得该以什么心思去注视对方，更不想从对方的眼瞳中看见那些他早已该捨弃的东西。

一来一往之间仍旧看得出姜维的手下留情，明明最不能接受这件事的就是他，如今却也陷入了这样的窘境。

他真希望没人看见现在的自己，即使看见了，也希望看不出自己那份多余的踌躇。

远处响起了宏亮的哨声，对蜀军来说是如此的耳熟能详，但即便听见了对他们来说是不祥的声音，对方仍然没有要收手离去之意，手上的刀仍执意朝着姜维一次又一次砍去。

同样理解那哨声之意的瑶光也不明白对方何以此时还不撤退，她也不考虑之后姜维是否会怪罪，鞭子一抽不仅让对方吃了一惊而向后方闪躲，顿时也令姜维瞠大了眼看向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如同姜维方才丝毫不理会对方一样，瑶光也没有回答姜维的问题，她看着手握弯刀的青年，既然胆敢独自一人在这，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

「是我大意了，竟没注意到有人靠近。」青年那和惨白的面孔一般毫无血色的唇瓣吐出了这句话，下一秒便好似喘不过气地连连咳嗽。

瑶光不禁皱起了眉，难道对方是有病在身？

但在疑惑解开之前，魏军的小兵便匆忙策马赶来将青年给接应了去，离开之前他仍咳得厉害，全身都在颤抖着，因此也没留下任何讯息便扬长而去。

瑶光一个人瞧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发楞，姜维虽然好奇她怎么会突然出现但却也并未多说什么。

「魏军开始撤退了，回去找丞相吧。」他的背影看上去像是失去了什么般地无力。

方才那人，定是从前和姜维有着几分交情的人吧。跟在姜维后头的瑶光忍不住想到当时在夷陵的情景，孙尚香的及时现身说不定都在陆逊的算计之中。

就凭他在八阵图内的那句话，瑶光便信他绝不会真的取刘备性命。

在军营听完诸葛亮的指示之后，众人得以暂且休憩几日，姜维本想守在诸葛亮的身旁，却给说了脸色不佳要他养精蓄锐，他有些失落地自帐中走出，便看见瑶光仍然站在门口等他。

「辛苦了，你也去休息吧。」为什么她总是站在那裏等待呢，自己说不定一时半刻之内不会走出来，就像当初在他房外一样，若他迟迟未归难道瑶光就这么一直等下去？姜维完全想不明白。

「之前的约定。」瑶光完全忽略姜维对他说的话，逕自说道。

「啊啊，确实、取了胜……」姜维的语气却未含得到胜利所该有的喜悦，反倒充满了无奈似地。

虽然他现在没有心思好好听瑶光说话，但即便回了营帐也是辗转难眠，那么就试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吧，这样决定了以后姜维便示意要瑶光跟着他去。

*

夜晚的军营早已没什么人在外头走动，剩下的除了站哨的人之外就是燃烧着给大伙祛寒用的营火了。他们在可以感受到火堆温暖的地方停了下来。

盯着营火看了好一阵，姜维正等着瑶光开口，却先发觉了她的眼睛并不只是宛如琥珀而已，也像极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在一开始，我是不喜欢先帝的。」姜维有些惊讶，他并没有见过刘备，但不光是诸葛亮，蜀汉的上上下下包括刘禅，所有人皆称先帝刘备是个极富仁德的君主，他实在很难想像这样的人竟会有人不喜欢。

「你也知道他接受了尚香成为他的妻子，但这背后的谋论是什么，上次已经说过了。」她指的便是两人同孙尚香到河边散心的那次，只是当下她叙述的全是有关孙尚香的事，自己的喜恶和想法全给藏在了肚里，直到现在才提。

「可是……在夷陵，先帝临终之前问了尚香是否要回孙吴。」

「尚香拒绝了。」

「即使在这里什么也没有，先帝也什么都没能给她，尚香还是选择了这里。」

「将军你懂吗？」瑶光突然这么问了一句。

「什么？」

「尚香只是想成为支持先帝的那个人而已。」瑶光的瞳眸映着火光，澄黄的光线同她双眼的颜色融合在一起，就像火是在眼底燃起的一般。

「我想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是我看不见的。」她觉得刘备是真心爱着孙尚香，只是有太多的曲折及不得已使得他们之间逐渐产生隔阂，直到日薄西山的那一刻才涣然冰释。纵使有些迟，但结果却是好的。

「所以你对先帝改观了。」姜维默默地说道。他觉得瑶光有些耍赖，就算他知道了这些又能怎么样呢？

「姜将军，我今日得到了贵人提点。」面对瑶光的这句话，姜维是满腹疑惑。

只见她将身子转向姜维，稍微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将军无法斩断的东西，就由我来了结。」

她认为既然自己是姜维的部下，那么成为他的利刃也无可厚非。

「……是因为在我麾下才这样说吗？」姜维的表情明显地不悦，他不需要所谓的同情或怜悯，尤其是来自她。

「不是，」瑶光的表情平淡，像是没察觉姜维些许的不快似地，「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但是──」反驳的话语被少女纤细的手指给抵在了唇瓣。

「在我面前可以不用伪装，伯约。」或许从姜维敲了她们的房门开始，就注定他们会有需要彼此帮助的时候。不为别的，只为这些日子累积的情谊。

「……你刚才唤我什么？」姜维像是想确认一般地问道，之前他就想叫瑶光改掉那个彆扭到不行的称呼，可对方推託说身分不同而执意要喊。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怕是自己累得头昏了。

「你不是希望我这样叫你吗？还是我误会了。」儘管成为武将，他们之间还是有着明显的位阶差距，所以她既会这样喊自己，定是有别的意涵在。

「不是、呃，我是说，」不知怎地姜维有些手足无措，连话都说不好了，他不晓得自己心情为何这般激动。

「……这样很好。」

瑶光似乎又低喃了些什么，但当姜维问起时她却用笑容给轻易带了过去。

因那个人的字也是从伯字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