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四十九】

├下卷┤【四十九】

左右踱步，就是无法静下心来，因为咬紧了牙关而发出喀喀的声响，姜维的心情看上去似乎不太好的样子，麾下部将们没有一个人胆敢在这种时候和他搭话。

尽管平时他就已经是一副难以亲近的模样，可现在那股令人敬而远之的气场却更加地强烈了。

所有人都守在营帐外边，他们都不想面对里面那个脸比死人还臭的长官。或着该说，不晓得该如何应对。

「欸！现在别进去吧，将军近来心情欠佳，去了怕是池鱼之殃。」当瑶光靠近营帐的时候，站岗的兵士压低了声音提醒她。

她却用不明所以的眼神看向他们，显得他们才是举止奇怪的那一方。

『为什么一个个都战战兢兢的？』她决定不去理会守门的劝说，逕自掀开了营帐的布幕。

然后映入眼帘的是平时那个比自己多出一个个头的青年，他现在正一只手抵着脸颊，虽然像是在闭目养神，眉间却微微地纠结在一起。

想必这几日都没能获得充足的休息吧。瑶光想试着不吵醒对方，左顾右盼了一翻才看见能够使用的被子，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了过去，披在姜维的肩上。

这才发现姜维的肩膀比自己印象中的还要宽些，为了使被褥不要滑落，她稍微又往前拉了些，顺势看见了姜维案前的书简。

黑色的毛笔字娟秀而工整，内容不像是要呈给上级的报告，况且才仅仅写了几行就停下来，瑶光禁不住好奇，又多瞧了两眼。

「你在做什么？」声音从右耳的方向传来，连对方的气息都同时吹到了脸上。

她赶紧退开，不发一语站在原地。

怎么看都像是偷看，不、她确实就是擅自阅读了别人的东西。因此她不打算找任何藉口推託，只是等着姜维发话。

随后姜维站起了身，肩上的被单应声滑落，他转过将其拾起后说了句：「谢谢。」便没再多言。

难道他没察觉自己看见了他桌上的东西吗？瑶光感到有些不解。

「累的话再多休息一下吧？」瑶光说着，但姜维没有应答。

他席地而坐，手按上了太阳穴的位置，想藉此舒缓头部的不适。不过才按了两下就放下手，反而唤了瑶光过去。

「替我按下吧。」

瑶光不疑有他地朝姜维伸出了手，后者仍然一脸倦容。

但是诸葛亮日前因献计有功才刚重赏过姜维，何故他在那之后却郁郁寡欢。瑶光很想问他，但总觉得不好开口，便逐渐加重了手的力道。

「……我问你，」姜维并没有把头抬起，就这样说着，「假使我们今日要攻打孙吴，你也一同去吗？」

瑶光的手停了下来，她愣愣地看着姜维。

如果否定，岂不就是在说自己还是说一套做一套的半调子吗；但若说是，却又违背自己真实的心情。

她没办法回答，可再不出声，姜维定会起疑。就在她嘴巴刚张开的同时，姜维抢在前发了声。

「是我提议的，派奸细去欺骗曹真的也是我。」

正因为他从前隶属曹魏，教人摸不透他真正立场的这点反而成为了最佳利器。他自己也明白这是不可放过的机会，才会向诸葛亮提出。

可当他接受诸葛亮的讚赏时，心底又觉得自己是个狡诈的人，他欺瞒那些城府没有他深的将领，最后虽没能如计画般顺利，也是大破敌军。

他向诸葛亮表达了惋惜之意，回头却更不明白自己对魏军究竟是真这样恨之入骨吗？

现在面对的只是过去未有多少交情的人，往后要是真遇上了不想碰见的对象，真能不顾往日情面地刀剑相向吗？

姜维觉得自己非常懦弱，明明下定决心投靠蜀汉，却又压抑不了油然而生的罪恶感。

即使瑶光不说，他也知道她的答案是什么。连他都没办法果决地将过去割捨，何况是并未被祖国驱逐的瑶光。

假如状况允许，谁不想回到自己的家乡去呢。

可是他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对魏军来说他已然是一个背叛者，最多也就是像曹真这样对于他只是暂且投降的说法且信三分，不会有人欢迎甚至希望他回去。

因为他已经全身都沾满了蜀汉的气味。

瑶光捧起了姜维的手，她似乎有些理解姜维为何心情欠佳，但他是没办法向任何人诉说的，上战场的男儿不该存有这样的妇人之仁。

「将军只要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就好了。」实际上瑶光也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就跟先前她去援救刘备一样，无关乎自己的身分及立场，就只是她单纯地想那么做。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子行事的，却忘记了背后那个被丢下的人心里会有多难受。

「这是你之所以对敌人也手下留情的原因吗？」姜维抬起头，亮褐色的眼眸直盯着瑶光。

他亲眼看见了，她的攻击总是不置对方于死地，反而给予他们撤退的机会。他本就打算找机会说教一番，既然都提了，那么就现在说吧。

「觉悟不够的话，别上战场了。」

「不是觉悟不够，」瑶光握着他的手施了点力，「我只是认为，点到为止即可。」

「太天真了。」姜维尽量用沉稳的语气说着，可从他的表情却能看出，他并不认同瑶光所说的。

如果他也像她这样做事，便不会深感良心受到谴责，相反地也无法真正为蜀汉带来胜利。

「……正因为如此，你才能站在这个位置上。」瑶光继续道，「觉得难受也没关係，这是你正在向前迈进的证明。」

为了达到理想的目标，即便要踏过无数同伴的尸首，脚步也不能停歇。

正是因为姜维是真心全意对付敌军，才会有自己是否过于无情的想法。可即使他这样想了，也还是不会改变他对蜀汉尽忠的立场，所以才更加觉得矛盾。

他是人，是血肉之躯，既然是人便无法真正无情。他只能告诉自己现在的一切都是有所代价的，没有谁是真正喜欢杀人才踏入沙场。

忍得了一时才能成大事，他想那些位高权重的将领们哪一个不是这样子走过来的呢，只是每个人所面临的挑战不尽相同罢了。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孙尚香如此器重你了。」

即使姜维这样说，瑶光也听不明白。但她不懂也没关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姜维不经意地想要多了解她一些。

当时虽然问了，却说的尽是孙尚香的事情，或许瑶光并不喜欢和人谈论自己的事。尽管如此，姜维只是在她身上看见了更多模糊不清的东西。到现在他除了瑶光是从孙吴来的，是孙尚香的贴身侍女之外，其余一概不详。

「你答应我件事，我便不计较你放过敌军的事情。」

「什么？」

「如果此次得胜，告诉我一件有关你自己的事情。」

「将军何出此言？」

「因为我们必会得胜。」姜维久违地露出了笑容，并非自负，而是信心满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