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下卷┤【四十五】

├下卷┤【四十五】

每日惯例的早朝，姜维的视线总是不经意地停留在其中一位将军身上。

那名将军身着白银战甲，披着水蓝色围巾，飘逸的长髮整齐地束成了马尾，眉宇间不时散发出一股英气。

从对话的内容判断，他必定是相当受到看重的对象，就连刘禅都对他有着三分客气。另外就是诸葛亮同他说话的时候也总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赵云字子龙，据说是先帝刘备还在世时就非常突出的一名将领。姜维只有稍微和对方寒暄过两句而已，赵云对于旁人老是非常客气地样子，光从表面上无法看出这个人内心真正的想法。

果然蜀汉的人都擅于隐藏自己，姜维下了这样的结论。

但是不得不说赵云确实是非常优秀，同样率领稀少的人马出兵他却能以一挡百、将折损减到最小，这一点就连当时镇守天水、曾经把赵云给击退的姜维都感到佩服。

若果除去所有的计策，纯粹只是一对一单挑，那么自己肯定比不上他的。

姜维喜欢观看赵云耍枪的身影，后者招式与招式之间的连贯毫不拖泥带水，并且每一次挥舞长枪都是极富力道，从枪枝划过空气所产生的声音便可知晓。

每次赵云总是很快便察觉到关注着自己的视线，这时他便会亲切地邀请姜维相互切磋，然后在结束之后彼此检讨。只是对姜维来说是他单方面地在接受指导罢了，他并不觉得赵云能够从自己身上学到些什么。但赵云可不这样想，他认为每一次兵戎相见都是有其意义与成果在的。更何况，这名同样也是执枪的后辈可是诸葛亮不惜耗费精力也要延揽的人才，假以时日他必定会站在和自己相同、甚至于是更高的位置上。

还有一点便是，姜维从赵云的身上感觉不到任何一丝防备的气息。这和他俩身为敌人的时候截然不同，对方已经视自己为同僚，这让姜维更觉得赵云的心胸和他的为人一样非常宽广。

*

一日，姜维自远处便看见了赵云那副闪着光的战袍，正打算过去说几句话的时候，映入眼帘的还有另外一个娇小的身影。

蜜糖色如宝石般的眼眸。

不只是先前归来的关索，还有眼前的赵云，军中诸位较为资深的将军似乎都比自己更了解并且接近事实。姜维犹豫着是否该继续向前攀谈，眼尖的赵云早已转过身来唤他。

「伯约，忙完了？」赵云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微笑，令人完全联想不到他在战场上骁勇善战的模样。

「啊、嗯，姑且算是。」姜维其实不太擅长超过两个人的集体会谈，私底下聚集和军务会议是完全不同的气氛。开朝时一次只会有一个人发言，且谈论的都是重要的国家大事，所有人皆屏气凝神地聆听进而思考，完全不会有像现在这样不晓得该开启什么样话题的窘境。

「……听说最近尚香夫人比较愿意出门了。」似乎是看出姜维的困窘，赵云率先朝着他说道。

「是吗？」听见这个讯息的姜维感到有些吃惊，自从收到来自母亲的信件以后他有一段日子没去执行任务，自然也不晓得目前的状况如何。

「我想这都是多亏了伯约吧。」赵云继续说着，他的语调非常轻鬆。

「不、没有的事。」

「我现在要去拜访尚香夫人，可以的话要不要一道前往？」

这时姜维反射性地看向了站在赵云身后的少女，后者一如往常地朝着他笑了一下。

『原来在面对赵将军的时候她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姜将军也一块来的话，尚香会很开心的。」瑶光附和着赵云的提议。话都说到这地步了，姜维也不好再推托，只好随着赵云往孙尚香的房间走去。

*

这是他入蜀以来第一次踏入那个外表金碧辉煌的房间里边。屋子的摆设比想像中的还要朴实整齐，整体也是普通的褐色调，冷风从窗棂灌入，在这样的季节里似乎有些偏凉。

但是主人却好像不怎么怕冷，在他们来之前她还站在窗边随外头的鸟鸣哼着小调呢。

孙尚香的气色看上去也比从前要好，小巧的脸蛋添增了几分红润，碧绿色的双眸更是炯炯有神，眨呀眨地就像小动物一样惹人怜爱。

「赵将军，真是稀客。」意料之内地，孙尚香见他们到来并没有产生抗拒，而是摆出了亲切的笑容。

「承蒙关照。」赵云还是一如既往地，就算面对往日熟人也用着敬语。

「二位将军快请坐吧。」在孙尚香的催促之下，他们暂且在此作客。

瑶光替他们斟了茶水、端上点心之后本该就这么退下，却被孙尚香给唤住。

「瑶光，不必迴避了，你来我旁边坐着吧。」

姜维察觉了瑶光眼神中的踌躇，但是他也希望瑶光可以待在这里，不用做什么，至少能稍微减轻他面对其他两个人的压力。

「夫人近日可好？」

听赵云如此寒暄，孙尚香微蹙着眉，脸上依旧挂着笑。

「如你所见，还过得去。」她其实有点排斥到现在他们仍称呼她为『夫人』，但碍于身分地位，也不好多要求。可以的话她更希望被直乎其名。

「若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吩咐。」对于赵云的直接与热诚，孙尚香内心是感到温暖的，可就连她自己也还搞不清楚她到底要的是什么，究竟被什么东西给束缚住。

「我会的，多谢你了。」孙尚香举起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经过咽喉流进了胃，如同周遭的人对自己的关心一样暖烘烘的。

她想，自己该振作起来了吧。一直消沉根本不像是她的作风。

她可是江东家喻户晓的野蛮郡主，若孙坚和孙策在地下知晓她竟如此退缩，定会笑她的吧。

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被大家宠爱在掌心的小妹，曾几何时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女人。

即使年龄是向上增长的，孙尚香却想让自己回到最初，回归最原始的自己。

「夫人……在烦恼些什么吗？」随着赵云的呼唤，孙尚香立即回过神来，她将手放在桌上，思忖了一会后便开口。

「赵将军，能听听我的请求吗？」

「夫人直说便是。」

「我想……随军出征。」

除了赵云以外的两个人差点没把杯子给打翻，他们紧张地望着孙尚香，后者的表情严肃，看起来不像是在说笑。

「但是夫人，可以告诉我理由吗？」相较之下赵云处变不惊地沉稳回答着。

「我想找回以前的那个自己。」

「在战场上？」

「……或许在战场上能够找到，只是一种直觉……」孙尚香开始产生动摇，她有点不确定自己这样的决定是否正确。

赵云陷入了沉默，没有立场发言的姜维和瑶光只是相互乾瞪着眼。

「……抱歉，我不能答应。」良久，赵云做出了这样的结论，「主公也不会同意的。」

「我想也是……」孙尚香有些失望地接受了这个结果，确实以刘禅的立场不可能让她身处险境。她也没办法对他做出这样无理的要求。

「但是，」然后赵云再度出了声，孙尚香抬头的速度几乎和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间点一致。

「如果是瑶光的话，可以。」

本来仅是一直坐在一旁的瑶光顿时乱了手脚，她怎么也没想到箭会射向自己这里来。

「什、你在说什么？赵将军。」

「既然你们已经是蜀汉的人了，我觉得这样会比较好。」彷彿没看见对方的慌乱似地，赵云逕自说了下去，「比起一直做宫女而让人瞧不起，不如亲上前线去获得认同吧？」

即使赵云言之有理，瑶光还是没有办法相信自己耳中所闻。

「但是我是女流之辈。」

「这样的话完全没有说服力，你见星彩将军和三娘，她们不也是女性？却巾帼不让鬚眉。更别说月英夫人……」赵云自个儿滔滔不绝地说着，瑶光不安地看向了孙尚香，她希望孙尚香能提出反论来阻止赵云这个冲动的想法。

「我也觉得可以。」孰料孙尚香居然和赵云站在同一阵线，她原先以为孙尚香不会答应让她离开自己身边的，没想到她完全想错了。

「对不起，瑶光。但是我不想再继续躲躲藏藏了。」孙尚香的口气温柔，但却是直接道出心声。

「还是……」下一秒，孙尚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她抓住了瑶光的手臂。「你仍然无法放下吗……」

这下换成赵云和姜维不明白她们在说些什么了。只见瑶光摇了摇头，她闭上眼，然后再度张开，琥珀色的瞳眸映照着孙尚香的脸孔。

「早就捨弃了。」

虽然听见她的回答应该要感到高兴，但是此刻孙尚香却不由得觉得心头一紧。

瑶光就像是她的半身，如果她是光，那么对方就是影子。

而现在她希望彼此可以独立地存活下去。纵使没有对方在身边也能够独当一面。

『不要对我这么好。』孙尚香无数次地在心里吶喊着，她只是将瑶光从青楼的牢笼里面解放出来罢了，没想到对方从此便不离不弃。真要说她没有因为这样感到丝毫压力是不可能的。

可她更明白，她们都只是在寻觅一个认同。一个存在价值的意义。

只是现在已经不是依赖相互取暖便足矣的时候了，她们必须突破障碍、破茧而出，才能找到自己真正所想要的东西。

所以第一步，便是要解除目前这种依存关係。

「那么，从现在开始你的身分改变了。」孙尚香语带不捨地说着，「以后我们就不生活在同一个房间里，你也有自己该做的事情。」

「尚香……」瑶光想问她这样真的好吗，更多的是对她的担忧。

「不要担心我，我都几岁了，得成熟一点。」

「在我看来夫人已经足够成熟了。」一旁的赵云忍不住插话，孙尚香转过头去对他做了一个奇怪的表情。赵云笑了起来，他想事情总算有了转机，而这都要感谢姜维这些时日所做的一切。

「叫那些家伙皮绷紧点，我的武艺可是一点也没退步，姜将军你说是不？」

「呃、对。」突然被点名的姜维只得应和，说实在他根本不晓得孙尚香以前的实力，但上次见她能赤手空拳对付那些盗贼便也略知一二。

「那瑶光就进姜维的麾下吧。」

「赵将军，你不想带我的人。」孙尚香马上调侃他，赵云连忙否认。

「不，只是一下子就跟着我，我觉得实在太危险了。」

「这样说也是有道理。」

「没有问题的话，我去向上稟报了。」

「可是刘禅大人……」瑶光在这时才突然发难，确实刘禅这一关是最难过的。

「不要紧，我会同星彩将军一齐游说主公，相信他会明白的。」

「那就麻烦你了，赵将军。」孙尚香是知道的，刘禅在这里只听三个人的话，其一是被刘备託付国家的诸葛亮，其二和其三便是赵云和星彩。

「没想到……会变成上司了。」在他们临行之前，瑶光朝着姜维说。

但姜维并没有回应她，只是和赵云分别从不同的方向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瑶光总觉得有些落寞，明明以后会更常见面，却觉得距离好像比之前要来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