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之顷(琥珀)_├上卷┤【十六】

├上卷┤【十六】

平静的湖上有着一叶扁舟缓慢地如锦鲤悠游般驶向岸边，甫靠岸，一个上半身赤裸的男子便一脚蹬下了船，身上繫着的一排金铃随着他跳跃的动作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划船的赶紧弯下身接住男子随手丢出的搭船费。

男子伸手拨了下他那头有些狂野的髮，随意地环视着週遭。

「就是这里吗……」

*

「大哥，今天也要去巡逻吗？我跟你一起去吧？」自从入了陆议髦下之后异常勤快的水贼几乎整天没事就是守在陆议的房门口，即使陆议对他说了再多次要他不必这样，与其把时间耗费在这里不如去练武，可下次陆议就看见他在房门口扛着砖块做伏地挺身了。

今天也是，他才打开房门就和水贼迎面对上，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敌人，额上不禁冒出几滴冷汗。

「难道我去茅房你也要跟来吗？」

「当然，我要随时避免有人想暗算大哥。」

陆议觉得头很痛。

「陆……伯言。」本来以为没有其他人在场的瑶光好在只喊了陆议的姓氏之后就发现水贼的存在，她赶紧改口。

「你们在谈事情吗？」

「没有。」

「大嫂！好久不见，你的打扮……和上次完全不一样。」由于上次是变装成百姓的模样，因此这是水贼头一回见到瑶光平时的样子。

「啊、抱歉！」感受到陆议侧过来的视线，原本面颊有些泛红的水贼赶紧道歉。

「没关係，」瑶光笑笑，「好像有人找你，在门口。」然后她这样对水贼说道。

「是么？那么我赶紧去了，感谢！」

听见水贼的脚步声远去后陆议才叹了气。

「谢谢你替我解围。」

「什么？我是说真的啊，有人找他，看起来也是水贼。」

「……你怎么不先和我说？」

「只是朋友来拜访吧？」

陆议这时候觉得他们的脑袋也都跟着进水了，为了解除疑惑他还是决定去一探究竟。

当他们抵达门口的时候，除了水贼之外还看见两个人，其中一个斥裸着上身，结实的肌肉线条上刻着刺青，从髮型到穿着打扮无一处不特别；另一个则是穿着轻便，头髮简单地繫成马尾，下垂的眼角边还有着颗痣。

「凌统将军……怎么会在这。」陆议还来不及向前问个清楚，那两个人已经不顾水贼的劝阻而大打出手，双节棍及锁镰皆互不相让地碰撞发出铿锵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瑶光赶紧问水贼。

「大嫂……那个身上繫着铃铛的，是我们的大头领，本来在黄祖底下做事的，但黄祖现在死了。头领听说我们在这，于是想来瞧瞧我们所投靠的人。」

「那为什么他会和凌统将军起争执？」陆议接着道。

「这我也不清楚，本来只是我和头领在谈话，那个人……凌统将军突然地就从屋顶上跳了下来，说是要报杀父之仇。」

「杀父之仇……」陆议和凌统虽然在职场上的关係还算不错，不过他也并没有听对方提过这部份的事情，只略微知晓他的父亲──凌操本来也是孙权底下的人。

「你怎么还在记我杀了你父亲的仇啊？我都说了几遍了那是意外！」仔细观察的话不难发现赤裸着上身的那个人并没有主动攻击凌统，只是一味的抵挡对方的攻势。

「谁会相信你说的话，我才不会让你这种人进到孙权大人的部队！」凌统的皮肤从脖子红到了脸上，似乎不与眼前的人分出胜负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陆议很想阻止他们，可他对于水贼方才所说的”杀父之仇”耿耿于怀，他完全能够理解凌统的心情，倘若今天袁术出现在他面前，他还有办法如此冷静吗。

答案是否定的。

他摇了摇头，将原本已经準备要踏出去的脚步给收了回来。

水贼看陆议并没有要出面阻止的意思，他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眼前两人继续争斗。

「停下！」紫红色的多节鞭牢牢地缠住了凌统的双节棍，两人的动作被迫暂停，他们同时望向那个阻止他们的人。

「抱歉，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多事，晚些我会去自请处罚。」瑶光义正严词地说道。

「可是能不能请两位都先冷静下来呢？这位大人，是想来见孙权大人一面的吧。」她看了一下使用锁镰的男子，后者点了点头。

「那么凌将军的事情，可否晚些再谈？拜託了。」

「你──」凌统本来想直接斥责她以为她自己是什么身分，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可当他看见站在瑶光身后的陆议朝他微微颔首之后，便把话吞了回去。

「好吧，带他去见孙权大人，之后再算帐。」

于是水贼感激涕零地领着他的头领往内部走去。

凌统本来将视线朝上正仰望着天，却被瑶光给出声唤了。

「凌将军，请处罚我吧。」边说着她一边将身子给蹲低，正打算跪下的同时凌统出了声。

「谁说要惩罚你的，起来。」虽然他的声音平板，但却充满诚意。

瑶光感到有些惊讶，不过她还是用笑容回应了凌统的好心。

「别搞错了，只是惩罚你的话，郡主会跑到我那里去大吵大闹的。」说着说着凌统作势掏起了耳朵，「我这个人最怕被这样纠缠了。」

*

不意外地，原‧水贼老大加入了孙权的髦下，后来他们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做甘宁，人如其名，乾净俐落，不拖泥带水。

陆议非常喜欢和这样的人共事，因为最少甘宁绝对不会对人有心机，他想到什么就会直接说出来，这是他的优点但同时也是缺点，因此甘宁非常明显只能担负打仗的责任，要他动脑实在是太挖苦他，只要告诉他该做什么便是。虽然在误会解开后他和凌统还是经常吵架，可是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是充满着火药味的场面，反倒更像是朋友之间的拌嘴。

三个人共事的时间多了起来，最常出主意的人是陆议，负责执行的是其余两人，每次总见他们在完成任务后边争吵着回程，所以陆议同时也担任两人之间的调停者，面对这样的情景陆议总算不用再去成天想着自己过去究竟杀掉多少人，看着凌统的豁达他也学着不再去介意父亲逝去的事，只要活着，人总是要往前行的，如果是和这些伙伴一起的话，战争背后的苦痛好像也就跟着减轻了不少。

「你最近很开心哦。」陆议正在树下遮荫，手上不免俗地带着书简。瑶光把双脚倒挂在树枝上，整个人倒吊下来，着实地吓了陆议一跳。

「做什么爬那么高。」陆议整个人身子向后倾去，险些就要跌个倒栽葱。

「没事做啊，某人有了兄弟就不来找我了。」瑶光俐落地做了个后空翻后在陆议的面前安稳落地。

「郡主和月儿说很寂寞啊。」她装出好像煞有其事的表情说着。

「胡说，他们才不会想我。」陆议把书简收了起来，说话的音量却降低了。

「你……」

「是啊，我想你所以我来找你咯，开心罢。」瑶光俏皮地点了一下陆议的鼻尖，不料他竟然直接伸出手将她给抓住了，在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相辅相成下，他们俩又一次双双摔倒，好在底下只是些柔软的杂草和交错的树根，否则脑袋不晓得要给撞出多少个包。

「没事吧，脑袋不会摔笨吧？」

「没事啦、没事。」难得瑶光摔了个自己满怀，陆议把手压在她头上令她靠在自己的胸前，发出了沉稳的呼吸。

「天气真好啊……」

但其实他说的不只是天气，他一直以来总是乌云密布的心情也像是终于放晴了一样。

这才是陆议最原原本本所应该拥有的笑容，如同阳光般和煦，瑶光由衷地为现在的他感到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