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六】
「我要回庐江。」有一日他们正围坐在房间里烧着柴火,陆绩突然冒了这么一句出来。剩余的人面面相觑,陆议朝火堆里丢了根柴后问他:「当真?」
「我必须回去,我不能放父亲一个人在庐江,无论是以什么形式。」火焰映照在陆绩深色的瞳孔中,就像庐江沦陷的情况正历历在目一般,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深怕错过任何一幕。
下这个决定后没有多久,他们便动身返回庐江。
和来的时候不同,这次他们各自骑着马踏上返程,陆议一直找不到机会和瑶光说话,因他想说的是不该也让另外两人知道的事,这时他想要是当时没教会瑶光骑马就好了。
返回庐江的这个决定必定使她感到困窘,但瑶光没有提出异议,每当陆家兄弟决定要做什么事情她总是奉陪到底。就算冒着被抓回青楼的风险也一样。
于是趁着陆瑁和陆绩都睡下后,陆议才有办法和瑶光单独交谈。
今次他们的头上顶着大大的月牙,透过月光照射瑶光单薄的身影显得悽凉,陆议很想说些什么,但除了庐江的事之外他也说不出其他的。
「你真的要回去?」
「你想把我丢在吴郡吗。」瑶光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不过陆议却皱了一下眉头。
「可是你在庐江会绑手绑脚的吧。」
「你觉得我碍手碍脚?」
「你怎么这样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瑶光”呵呵”地笑了两声,她抬头看向月亮。
「没什么关係,我只想跟着你们。」
「如果被发现的话就算了。」
「……要多少钱?」陆议握了一下拳头。
「什么?」
「要他们还你自由的话,要多少才够?」
「不要想这个了──」
瑶光正抬起手打算敷衍过去,却被陆议一把给抓住,他直直地望着她,不让她逃避。
「────」瑶光说了一个数目,然后陆议鬆了手,她越过他走掉。
「等我。」
那是他结束这场谈话的最后一句。
*
他们回到太守府的前一刻陆康恰好嚥下了最后一口气。其他人自动守在房门外等待,陆绩一人进了房,过了好久好久他才带着布满泪痕的脸走出来。陆府上下留下来的人也去了一大半,现今群龙无首,但最年长的陆议和陆康的儿子刚好在这时候回来了,他们并没有充裕的时间去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因为孙策已经佔领了庐江。
孙策是个相貌堂堂却平易近人的家伙,行事作风不拘小节,慕名而来的各方豪杰为数不少,也因此在人势上他佔了绝对有利。
陆氏好歹也是江东大族之一,过没几日孙策就发来邀请,希望陆氏的代表能够出席平定四海的会议。陆议知道这是孙策要坐稳江东的第一步,他还没说话陆绩便自告奋勇担任出席者。
「我要去会会那个人。」他如是说。
然而在陆绩回来后他们从他脸上得知了他并不欣赏孙策这个人,更不能认同他听从袁术的派遣攻打庐江一事。纵使在后来孙策因为成为庐江太守的不是自己而与袁术撕破脸,也无法将这件往事一笔勾销。
当今天下掌握江东权势的却是仇人的孙氏,陆绩再也不提出仕做官的约定。其他两人好像也无形中有着同样的默契,没有人做出任何异常举动。
成天无所事事闲晃的瑶光有日终于忍不住了,她跑去陆议的房间,也不敲门就直接闯了进去。
陆议正在逗笼子里的黄莺,即使有人擅自进来他却连头都不转一下,因他知道会这样没礼貌的也只有一个人了。
「你们不做官了?」瑶光单刀直入地问。
「大概吧。」同样是模稜两可的回答,陆议的视线还是停留在鸟上。
「那你们这一生打算做什么?」
「可能种种田、养养牲畜,平静度日?」陆议的语调轻鬆地彷彿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我不认为你们应该这样。」
「那你觉得我们应当如何?」他反问,即使答案一目暸然。
在辩论上瑶光老是说不过陆议,这次也一样,她气得鼓起腮帮子踱步离去。随着沉重的脚步声陆议叹了口气去把敞开的房门给关上,然后把鸟笼微微开了点缝,将手指伸进去触了触鸟儿柔软的羽翮。
他当然不那么想,即使陆瑁和陆绩不做官了,他也会一肩扛下。
想要复兴家族的决心,远比其他人都要明确的多。
*
可到了晚餐时候瑶光也一直没回来,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最后一个见着她的人便是将她给气出走的陆议,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去找找,你们就不要等了。」嘱咐完后他便穿上外套出门找人。
季节已经快要入冬,陆议边走在冰冷的街道上边摩擦着双手,他想要是瑶光出门时有记得加件衣服就好了。
然而兜了大半圈也没看见个影子,陆议开始感到焦躁,他一直认为以瑶光那样灵敏的行动就算在外面游蕩也不会给轻易抓到,但随着时间流逝且又找不到人他忍不住猜想是否有可能真的──
脚步在寒翠楼前停驻。
一方面他未成年,二方面他不想贸然行事,要是瑶光根本不在这里那不就反而此地无银了么。迟迟下不了决定的他只是在原地踌躇,直到耐心给自己磨光了,他硬着头皮走上前,用手扣了扣明明大肆敞开着的木门,因他并没打算直接进去,只要找个人出来问问就好。
一个感觉卸了妆后也不晓得真面目如何的女人晃了出来,她手点着菸草,看见来访者是一名小孩后露出了有些不以为意的眼神。
「做甚么?」
「呃……」陆议没想到有一天开口说话竟会成为这么困难的事。
那女人翻了下白眼,怕对方转身就走的陆议赶紧接着说:「请问有没有一个长头髮的女孩子──」
「长头髮的可多了呢,应该说我们这里几乎没有短头髮的女孩。」被打岔了以后陆议觉得自己真像个白痴,于是他又说:「琥珀色的眼睛。」
然后那女人的表情就收起来了。
「有,对吧?」
这下换对方闭上嘴了,她大概在想这小子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我可以见她么?」
「开什么玩笑,要是让你这种的小鬼进来,我还用不用做生意?」
「她是被谁带来的。」
「你管这么多,吃饱没事啊。」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说什么也不愿放掉,陆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法子解决。
一阵拳头殴打的闷音引起了他的注意,朝女人的后方看去,有个看似红牌娼妇的女人正好整以暇地检查着自己方才出拳的右手,在她脚边有一团物体缩在那,是人,好像肚子的地方着实地挨了揍。
等那个有点熟悉的身型站起来后,陆议看见了她眼角带着的瘀血以及,像凝结的蜜一般地双眼。
他几乎就要直接冲进去,只是被女人给拦了下来。
「我说你不能进去的。」
「你们在哪里发现她。」
「只是回收之前落跑的东西罢了。」
陆议想要唤她,但是却没有勇气,她会不会怪罪自己没有看好她而害她被迫回到这里,她会不会再也不想和他说话,她会不会后悔遇见他,她会不会──
这些会不会都随着娼妇準备再度动粗的手势和陆议甩开阻拦冲进去拉住她手的行动而消逝在空气中,被陆议过度施力的手弄得疼的娼妇喊了声痛。
「你会疼,你打别人他也会疼。」
「你这打哪来的毛头小子,我牡丹的事情轮得到你来说嘴?」
「亏你有像花一样的名字,不能气质些么?」
本来在门口和陆议谈话的女人走了过来,富饶兴趣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她抽了口菸。
「说吧,你要什么。」
陆议打从心底厌恶这种买卖似的说法,但他隐忍了下来。
「我要带她走。」他抓住瑶光上面有着勒痕的腕。
「价码很高,你看那对眼睛。」女人从容不迫地应答,直觉告诉她这莽撞的孩子绝对来头不小。
「没关係,你开个价,我付。」陆议毫不犹豫,但瑶光很明显地动摇了。
他已经事先向瑶光打听过赎一个人的价格,如果和大家商量暂时忍耐点过日子的话并不是凑不出来。
但女人说出口的数字是他预计的整整五倍。
「开什──」
「付不出来吗,那她只有继续留在这了。」女人笑了一下,「反正她本来就是高价收购的,你买走了我还少赚太多呢。」
陆议吸了一口气,他说:「成交。」
在场的人眼睛全都瞪得像金鱼那么大,那样的天文数目竟然面不改色地就答应,这家伙不是真的太有钱就是个智障。
「我现在拿不出来,可是,我会尽快。」他试着用最有诚意的语气说着。
「凭什么我该理会你。」
「我很快就会来,我保证。」
「别这样,陆议。」瑶光试图阻止他因热血冲脑而做傻事。
不过貌似因为瑶光的那声陆议令女人的脸色和缓了些。
「好罢,我就替你留一年。之后就不保证。」
手上没有任何谈判筹码的陆议只得点头答应。
见陆议眼神还是有些飘忽,女人又补了一句:「既然已经给你订了,这一年不会再动她的。」
「麻烦了。」虽然捨不得,但陆议待在这里的时间已经过长了,再不离开他自己或是寒翠楼都会惹来麻烦,本就要直接告别的陆议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回头叫住了瑶光。
他把贴身戴着的项鍊拆了下来,繫在她脖子上。
那是稀有的虎纹玉珮,凤凰的彫刻怀抱着中央浮雕的”陆”字。
「这个寄放在你那里。」他这样说。
把这幕全看在眼里的女人嘴角开心地上勾,少年如自己预期的果真是这一带望族。只能怪老天爷让他们竟然能够把弄丢的人口失而复得,到时可入手的金额不知可抵多少个姑娘接多少次客。
「陆议,」瑶光对于自己负气出走而造成的后果感到非常抱歉。
「对不起。」道歉的人却是陆议,他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和瑶光说实话才导致现在这种局面。
「不要对不起。」瑶光笑了一下,将手握上陆议的手,「笑一下给我看,我喜欢你的笑容。」
陆议相当勉强地挤了一个扭曲的笑脸。
「好吧,先给你欠着了。」然后她放开了手。
「……等我,我一定来接你。」瑶光点头。
随后他们各自回头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晚饭一定已经凉了,但是陆议觉得现在没有任何东西会比自己的心还要寒冷。
就算是落到了鼻头上的初雪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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