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今朝有酒,今朝醉
「喝点药。」将陶碗递给前些天救起的女人,向来不多话的聂雁难得没直接走出房门,而是继续说话:「你可以在这里休养到后天,帐结过了,我走了。」
救是救回来了,但喝了太多水,也可能是漂流期间有撞伤头部……整整照顾了这位小姐三天,今天看起来好多了,但若他真撞到头,就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不可能帮他开脑取血块,顶多配些去瘀血的药给他。
「这位先生……」采苹撑起身体,恳求:「能不能……请您好人做到底,再帮我一个小忙?」
回首的时候虽然温和,却没什么笑意:「嗯。」
也不知道这声『嗯』到底是代表有在听着,或者是已经答应,采苹摸不着头脑,只好继续……
于是,接近中午洛城最外门的市集上,背上背着药箱跟风乾蒲葵叶、还插着支上头写有『救人如救火』怪异标语的桃太郎旗的聂雁,按着刚刚听来的地址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摸路。
这个时代的各城虽然在经济上,都是对外封闭的个体,只有少数旅行商者云游,但洛城却不然,近年与邻近的川城商业往来密切,内部也相当繁华,不但有流通的纸钞,还有类似银行的业务作业,内门的商人若要外出,不方便携带大量金钱,将财富交给武者保镳,自己携带符契,到其他各门的指定地点提领,类似中国唐代的飞钱制度。
就人种方面,放眼看去有两种人,一种跟自己一样,黑头髮黑眼睛黄皮肤,另一种是红髮碧眼,几日观察下来数量大约各半,自然也有混血,红髮碧眼的人们虽然都说英语(听起来自然与三千年大不相同),但也通汉语,并且使用古代定义上的汉字、汉名,虽然没有风城的成年表字,但两类人似乎都很习惯,意外地和谐。
服饰上,不管黑髮还是红髮的女人都穿得很……野性,天热时无论男女都穿得极少,不知道是因为不必怕紫外线侵袭所以尽情展现自己的身材,还是单纯怕热使然……像采苹这样穿着中规中矩的人,一看便知是官员。
「……」是这里吧?
细细审视着眼前的招牌,依旧一言不发,停住脚步。
洛城多数房舍皆为木造,只有政府机关才有像风城一样的砖造结构,室内结构没有特别定律,但多半是西式格局配上东方家俱;此时呈现在眼前的是一间木製小店,感觉上很像古代美国的西部酒吧,两扇小门随着自己的进入,呼哒呼哒响,但更令聂雁惊讶的是……
「……」玻璃杯,而且是崭新的彩色玻璃,这绝对不是古代低温烧成的琉璃。
目测质感相当好,几乎媲美文明时代的技术,这代表洛城应用金属物质已经相当纯熟……虽尚未普及,但这背后潜在的意义……倘若用在武器上对风城有些不妙。
「哈!小哥你真识货!」
红髮蓝眼睛,身着整洁无袖长衫的老闆出现在吧檯后方,脖子上戴着洛城常见的兽牙装饰,细看可以发现兽牙跟街边小摊卖的不同,打磨得相当光华精緻,应该价格不菲。
「这可是跟川城旅行商队购买的玻璃杯,当时可贵啊……哎呦,说得我一想起还心疼,不过真是很多人慕名而来,就为一睹彩色玻璃杯的风采,也值啦!」
「嗯。」那么是川城的技术?不,目前还不确定。
「要点什么吶?」老闆笑着推销:「昨天刚近一批蝴蝶兰,白天喝正适合,你觉得呢?」
蝴蝶兰,印象中应该是一种植物…………算了。
有些刻意地坐到从进门算起的最后一张高脚椅上,声音很轻却也清楚:「我想要只用莱姆酒与琴酒调成的长岛冰茶,请帮我切入一整颗柠檬。」听起来就很不合理,不及格的暗号。
老闆稍愣了一瞬,随即:「请问要用什么结帐?我们只收没有文字的纸钞。」也是不及格的暗号。
「……」从靛色和服大袖中掏出采苹託付的半枚符契……感觉好像在玩扮家家:「请收下这个,找钱请给我半颗柠檬。」
木製花纹雕刻过于繁複,即使老闆将另一半拿出来合上,聂雁还是看不出所以然,倒是老闆似乎放下了什么心事……
「是采苹吗?他目前平安吗?」几不可闻的声音却激动异常。
「……前些天溺水,现在在卡马休息,无大碍。」
老闆闻言,舒心地呼了口气,正常音量:「我明白了……孩子的妈死得早,我这做爸的只要一没闺女消息,心里感觉就是七上八下……我请他们跟你走一趟……」
酒吧内虽是大白天,却人声鼎沸,但多半是在用餐……此时聂雁才注意到已是正午时分,过去出任务时常挨饿,不觉得如何,来到公元五万年后因为作息一切正常……倒真的饿了起来。
扫视了周围一圈……有人聚赌、有人放声高歌、有人在比腕力……离开云哥哥进入洛城这些天,时常处在沸腾的人群中……感觉已经从一开始的略显寂寥,变得孤独。
算了,至少云哥哥能那样活着,也挺好的。
嗯……不能留采苹一个人太久,毕竟不管在我看来暗号再如何幼稚,会需要这么做的人多半人身安全堪虑,我既救他一命,自然不希望他再出差池,等他跟自己人会合之后我再离开,也算仁至义尽。
户外阳光耀眼得异常,空气因为炎热而有闷闷的味道……潮湿的空气不知道是来自眼前那杯老闆招待的正常长岛冰茶,还是户外逐渐接近的乌黑厚实云层……
轻抿了一口:「……」这就是长岛冰茶?原来真的是烈酒……糟糕,我酒品很差。
「聂子翎?」
「……」当杨鹏与孟戟出现的时候,聂雁真觉得无奈,很想掉头就走。
虽然答应了风城方面要潜入洛城,但事实上自己一直在下意识地推迟……说不上原因,只觉得已经决定离开云哥哥的自己,存在得毫无意义,更提不起劲去做任何打探或潜入工作,每天插着旗子摆摊,所幸之前在银河畔的女孩们把自己『起死回生』的心肺复甦术传得神乎其神,帮忙看点小病也都是照本宣科,倒也能混口饭吃。
如果我明天会死,我会把握今天的光阴,努力将想得到的事情都完成,因为这一切不会白费。
但若我明天就要消失了,所有过往存在的痕迹也将消失,努力做的一切都将化为虚无,那我又何苦忙碌?
「真没想到会是你,」杨鹏倒是没查觉聂雁的无奈,见到这人莫名地兴奋:「带路吧!」
「谢谢招待。」将眼前的长岛冰茶搁在檯面上,聂雁继续背起养活自己的药箱,踏出门外。
跨出店门的时候,依然摆脱不了那种无奈又不安于现状的孤寂感,儘管身边多了两个人,见过的与没见过的,友善的与戒慎小心的。
「喂,我说你这人怎么搞的!?」杨鹏语带不满地从身后追上:「见了人招呼不打不说,下雨不戴上斗笠?」
「……嗯?」一滴豆大的雨珠打在脸庞,聂雁眨眨眼……用手背擦去:「下雨了。」原来下雨了。
杨鹏与孟戟见状……对视一眼……
孟戟没做任何表态,自顾自地繫上斗笠……配上一身长衫与零星的兽骨装饰,在聂雁眼中有些怪,但也无心理会;而正当杨鹏想将手中多跟老闆要的斗笠往子翎头上戴时……
「不用,」避开:「走吧。」我不要别人的斗笠。
「喂……」一脸不甘愿:「你这样会淋湿啊!」
孟戟见状,无奈地迈出步伐:「你就让他静静吧。」看不出来人家心情不好吗?真是……
回到卡马,采苹与两人似乎要密话什么……虽没有相见欢的场面,但看样子人是带对了……
看着采苹等三人,好歹也算是伙伴相聚,相形之下,自己更显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悄悄退出房门,同样淋着雨,到卡马对面的餐馆……也不是很在意自己点了什么,吃了些什么东西,囫囵吞枣地下了肚……之后便望起户外的倾盆大雨。
「……」刚刚雨有这么大吗?对了……
身旁的药箱上还插着旗子与蒲葵叶,聂雁将蒲葵叶小心翼翼地捧起,细心地将上头的水珠擦乾……
「……一个大男人哭啥啊?」一把张扬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抬头的时候看到同样张扬的红髮。
同样用手背擦了擦脸:「……哭了。」真可笑,居然哭了。
杨鹏一张脸已经由原先好像抓到小辫子似的得意,转为窘迫……有些不知所措了:「你……你是怎么了?我听采苹说你起死回生,挺厉害的啊!」这人跟上回见面时,简直判若两人……
第一次是不打不相识,堪堪一个平手……坦白说,要不是他抱着孩子,我还真没优势;第二次本着虚弱的身体也能严谨对谈,一点都不被我的气势震慑……怎么现在……与其说他在难过还不如说他没把我放眼里!?更像是一整个人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呵,说不定下次你看到他,他还是死的。」毕竟我做过的一切都有可能化为乌有。
「啊?」瞬间戒备了起来,眼角余光扫视周围一眼:「追兵?」
对对面那号人物不置可否,耸耸肩:「有事吗?」
「……付你医药费,还有采苹的住宿费,」说着将不多不少一叠纸钞顺着桌面推过去:「差不多这个数吧……」
看了看眼前的钞票,苦涩一笑:「……你会编斗笠吗?」
「啊!? 」我哪会……细想过后:「采苹应该会,人正好在附近的……他手比孟戟巧。」皱眉:「我说你,只有一片不够编斗笠吧……」看起来就不够。
「……是吗……」
户外的雨依旧下着,正午用餐时分,因大雨躲入餐馆的人渐渐变多……与酒吧同样是人声鼎沸,唯有聂雁周围寂静无声,声波好像到了周围便无法突破某种界限,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透明帷幕将人隔离了。
无神地附和:「说的也是。」那就让这片叶子这样吧……反正……或许明天你就回到树上了。
「……你到底怎么了?」真是捉摸不定的家伙,虽然我很想拉拢这人,但……
提起精神,笑笑:「也没什么,钱我收下了。」起身离席,收了钱準备离去。
「啧……你这样下去不行!」似乎下定了决心,颇有气势将子翎按回原位,随即向侍者招手:「来一桶龙舌兰!我们要最大木桶装的那种!」
「呃……」聂雁终于有了魂不守舍之外的反应:「我不喝酒。」
一副不信邪的表情:「靠,骗谁啊?刚刚不就喝了长岛冰茶?」到底山贼做久了,一提到喝酒,也不再注意用词。
看着眼前爽朗的杨鹏,聂雁终于笑了一下……虽是苦涩,却也真诚。
接着看向身旁甚至抬不上桌面的大木桶烈酒……
警告:「我酒品相当差。」
挑眉,一脸不以为然:「放心,我会架住你。」豪气地担保!
「……你请客吗?」这么大桶,不少钱,万一我又把这方圆一带夷为平地,破坏殆尽……也要赔偿。
「看不出来你这么婆妈!」说着已经将两个普通的陶碗满上:「吶!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你发生了什么事,别想太多了,人生无常的事可多着!弄不好今天我俩同坐在此饮酒赏雨,明天遭遇强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干嘛现在这么悠哉还折腾自己!?喝!」语毕,自己已经乾了一碗,紧接着满上第二碗!
今朝有酒今朝醉吗?
「也罢,今朝有酒,今朝醉。」
任贤齐《死不了》
这是草很喜欢的一首歌,喜欢他的人生观吧,虽然我不是及时行乐派,但人有时候真的要想开一点。各位朋友可以想像一下聂雁多日以来複杂的心境,在今日遇到杨鹏后,借酒一醉,稍稍解放……儘管这一生,这一秒,往后很可能根本没有人会知道。
加载中,请稍侯......
精彩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