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窗里窗外
下弦月的户外光线皆由星辰照明,闪烁星辉掩映下,藉由枝叶遮蔽,躲在树上的杨鹏顿时恼了一下……啧!这家伙是故意的,说什么喝了髒水的鸭子……知我不便出面,便损我……
算了,除了孟戟,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这样开玩笑了。
树叶筛落的星光很暗,衬得眼前室内明亮如昼,这是杨鹏第一次见到正常的聂子翎……即使只是远远地看着。儘管昨夜见到孩子形态,就为楚楚动人的可爱外表感到不可思议……毕竟在自身所处的环境里,根本没见过这么标緻的小娃娃,而如今隐蔽在树中的自己更是真的看呆了……
骗人的吧?那晚跟自己打的是这个人?这种一脸无害的长相配上那种武斗实力根本犯规!
倒是他身旁那个魁武的壮汉应该就是聂子翔了,刚刚差点就追了出来,看样子若不是子翎的这位兄长脑子不太灵光,就是子翎没把昨晚我们相处的事情告知他……也或者两者都有。嗯?如果是这样……
原来如此,呵……好玩了。
看来这对义兄弟之间恐怕没有朔所言的情谊深厚,这位哥哥八成不知道弟弟会变小的宿疾,所以那晚才会留虚弱的弟弟一个人在软禁的屋子里,听闻子翔是个重情义的人,理当不会如此对待弟弟……如此说来是子翎有意隐瞒,想来不愿把自己的弱点让义兄知道,看样子心里也只是基于某种理由利用这位大哥,才待在身边,而不是真有兄弟之情。
聂子翎看得出来是很会盘算的人,他会想利用聂云,想来此人定有利用价值,我姑且观察此人,日后再做打算,必要时他们兄弟反目,我和孟戟便理所当然能邀子翎日后共回洛城。
室内正坐在榻榻米上的聂雁,此时若有似无地瞥了大树一眼……随即继续凝神倾听房中叙话,眼神清明专注,身为兄长的子翔也在长辈们的注目中,不得不坐好……壮硕的背影跟身旁靛色和服的精緻侧脸,摆在一起有些不搭调。
……聂子翎……真的,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我根本捨不得杀他,真的幸好那天想杀却没得手。
稍稍调整了隐匿在树上的姿势,既然室内有实力的两人都不再追究树上的自己,便不需要屏息了,大可以放鬆神经听……
【所以……您看过雪鸢的信籤……】朔微微愣了愣,随即:【原来如此,因为我一直都跟彭佬保持联繫,风城的两只雪鸢,一向都由药婆餵食,这……有些时候是用脾气比较好的那只。】
【我是不知道有两只……反正看了几次,知道你也就是简单问候城里的情况,仁美又这么黏着你……便想算啦……】姬婆婆缓口气,子翎低声为哥哥大致翻译。
户外树上的杨鹏注意到,虽看不见聂云的背影,但做为弟弟的聂雁,神情很冷漠,半点没有昨夜与自己温和谈话的神情。
【毕竟我很在意弟弟妹妹好不好……】看向子翔与子翎:「其实在与仁美结为夫妻前,我有回过风城一趟,云弟,」
「是?」
连日来因丧妻而悲伤疲惫的双眼,表情无奈:「怀端的箭法是你亲自传授的,对吧……」语声幽幽,好像想起了遥远的回忆:「九年多了,我随父老乡亲离开风城,踏上战场,当时他是连路都走不太稳的年纪……跌跌撞撞地送我到老远,跟在羚羊后头对我挥手道别……当时你也才十一岁吧,正是端弟现在的年纪。」
似乎不觉得很必要,聂雁只像族长们翻译了些许……一听是为了九年前的分别,几位老者也不胜唏嘘,多半也想起了自己征战未还的子女。
「我在山中遇见仁美,之后无可救药地爱上他,」说到此处,还有些腼腆,却似有更多的伤痛:「决定与他共结连理前,我偷偷回风城看了一眼……正好见到你拿钝箭测试年仅十岁的他……」
「……」原来怀端少主的箭法是云哥哥教的,当初我中的那三箭的确相当凌厉,他才十一岁就能三箭齐发,甚至有办法刺入PS防火防弹的制服,现在想来的确厉害……不知道云哥哥射箭又会是什么模样,我自己是从来没见过他弯弓搭箭。
「你的驰电快,只一瞬间便绕到他身后,把箭向端弟脖子射去时我差点惊叫出声……以你的臂力若射中了,就算是练习用的钝箭也够可怕了……」
「那点程度,少主八岁就能避过了……我放心得很啦。」聂云似乎对自己的弟子很自豪:「虽说我的力道都有稍稍控制啦……但少主确实厉害,九岁就能徒手接住我的箭了。」
「加上我听彭佬告诉我,端弟喜欢读书,常向旅行客商换购书籍……看着这样的端弟,我的内心立刻有了不回风城的想法。」
聂雁一边简略翻译这一段对菊城而言不是很重要的对话,一边在心中盘算……看来风城要繁荣,迟早必须制订货币,对外国商人以物易物毕竟不能长久……
「以后……风城的人口会越来越多,」身为兄长,弯起眉眼,却是苦笑:「不管是来避难的还是本地人的后代……人多了就需要管理,亓家虽然一直世袭,但一向没花心思在这部分上,虽然已经有了良好的根基,但若要治理城邦,又另当别论,形同创业……其艰难可想而知。」
耳闻聂雁对这部分倒是谨慎翻译给菊城族长们解惑,毕竟自己为何选择不回风城,实在是让菊城猜疑……因此这部分相当重要,知道聂雁很清楚众人各自的立场,便投以感激的视线……随后继续……
「身为亓怀硕,我自问不是这方面的人才,但是弟弟不同,他文武双全,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我不希望因为自己早他几年出生便遮蔽了他的光采,如此……于他于风城城民,都不是好事……」下意识地看向一旁静默的冢山克己老先生,语声很轻:「况且我爱仁美至深,仁美也待我情深义重……于是当下我下定决心,誓言亓怀硕从世间消失。」见到翻译的聂雁确实翻译,族长们终于理解后……继续:「虽然仁美有时候有些小姐脾气,但是在菊城定居的日子的确很快乐,我真的真的很爱仁美……这种平静的生活,却被这货真价实的奸细破坏殆尽!」
还没有人反应过来,朔已经扑向克己老先生,从怀中掏出的石刀眼看就要划破老先生的喉咙!场面一时混乱……
「少主!」还是习惯叫少主:「别冲动啊!」
聂云毕竟一直专注于亓怀硕,眼神一直注意着诉说过往的人,见到对方小腿发力时已经感到不对劲,虽然不明就里,倒也直觉性地扑了过去!大掌直接握住石刀刀锋,拳包覆着刀,鲜红的血液顿时不断淌在榻榻米上……
「我要报杀妻之仇!云弟让开!」平日里还算斯文的男人,嘶吼时,双眼已经气得泛红:「就是他!他是洛城派来的!当年我以为他还算中意我这女婿才成全我跟仁美的婚事,其实他也怀疑我的来历!让我住进冢山家只是想就近监视我!连自己的女儿也牺牲!」
窗外树上的杨鹏为朔的行动,懊恼地揉揉太阳穴……
啧!这傻子!货真价实的情种!幸好那聂云反应快,要不又多一个杀人犯……
随即注视着室内众人一举一动……聂子翎没有要去帮哥哥的意思,神态虽然严肃,但自动离混乱中的三人远远的,老人们也因惊吓而纷纷躲避,杨鹏注意到聂子翎将老者们护在身后的角落……静若湖水的眼神,有些许悲伤……
直到聂雁翻译了刚刚骚动的情况,老人们才各自恍然大悟,随后对于『洛城奸细一说』有些震惊地窃窃私语……聂雁发现姬婆婆似乎并不意外,毕竟是监视冢山家许久的人,或许早有看出些端倪,只是没证据。
【三脚猫功夫,也想制住我?】未伤到分毫的冢山克己此时一点不见平日里的老态,一个鲤鱼打挺已经翻身而起,同时顺手抄起鸵鸟脚拐杖……眼神狠辣!完全不是平日里藏书甚丰的斯文老太爷!
此一转变惹得聂雁身后角落里的老人们又是惊吓,也同时难受……
在菊城这么长的岁月,隐姓埋名……真的对这里日常相处的人们没有半点感情吗?
人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是肉吗?还是铁石?
脑子傻可以藉由经验弥补,心缺了肉,剩下铁石的时候,要用什么弥补?
不明原因地,聂雁想起多日前的某个秋日午后,冢山克己先生意有所指的话……
你跟我有同类的味道。
你真的很幸运,也难怪你能真诚祝福别人的好,毫不忌妒。
「……差不多的职业,我真的很幸运。」轻声自语……心中为眼前偏激的老人,沉甸甸地疼!
我也做过卧底,八年来不断的特训、考试、任务、继续特训、继续执行任务……那种不能说出口的压力与心酸,我比任何人都能体会,更何况克己先生的卧底岁月长到能让他当上菊城长老?要是换我做了半个世纪的间谍,在扭曲的生活前提下,所有的坚强被消磨殆尽的一刻,会变成什么模样?
只是我遇上了好人,好人给了我希望与期待,这种期待成为我唯一的精神支柱……并且最幸运的是,期待没有落空,我来到天堂,见到曾经对我好的人。
听不懂克己老先生在说些什么,聂云也不在意,反正複杂的事情就算是再熟悉的语言也难以理解……单手依旧紧紧握着石刀,另一手捉住朔的手腕,紧接着感觉到克己先生朝自己背后扑来,直觉性地一抬腿、一勾拌,没见动作特别迅速倒是确实俐落地将人再度摔回榻榻米上……
而后回首冢山朔(亓怀硕):「少主……你这样我又要顾着你,很难抓到他诶……要不我先放了你,你别乱动啊!?好不好?」说得跟没事人似的……
冢山克己倒是没有要逃的打算:【我已经什么都没啦!哼……就看不顺眼你们这些间谍!我要通通杀乾净!女儿又如何!?哈哈哈哈哈……他倒是不错啊!能把你引回来任我就近监视!算是有些利用价值!】
「……」这人真的完全偏激了,云哥哥……到底行不行?我今天还很虚弱……
原本已经稍稍平息下来的冢山朔,听了这段言语,更为火大!不知哪来的力气抬腿给了阻止自己的聂云一脚!饶是聂云死不相让,依然将冢山朔治得死死的,但又认定对方是少主,不敢多发力气,不然真会把那手腕捏碎……
「云哥哥小心,拐杖里有刀!洛城的那种刀!」注意到冢山克己的不自然移动,聂雁终于发话,一边面对身旁两位菊城壮丁:【有办法先疏散族长们吗?这样乱斗下去……身后都是人瑞,不是办法。】
鸵鸟脚化石拐杖会发出『清脆』的声响本就怪异,冢山仁美遇害时,周围的血迹整齐,可见一刀封喉的伤口很俐落……明显不是一般石刀的痕迹,即使是打磨光滑的玉刀,若用于砍人,跟钢铁刀剑比起来,究竟略逊一筹……
【那就是杀害仁美的兇器!你这禽兽!还我老婆!】
「哎!少主,对不住得很!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对不起了!」说着,『砰』的一声闷响直接给少主一拳:「你要罚以后再罚我好了……你先去一边睡一会儿,放心,我力道有算过!」另外单手十指发力,直接卸了冢山朔的手腕……总算被捏得死紧的石刀落地,人也落地。
回身的时候,正巧冢山克己已经攻至面门!到底是受过训练的细作,即使年迈,气势依旧不减年少,更何况是在情绪偏执的情况下,精神脱离常轨,更难制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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