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称谓问题
目送城主由其中一位老汉推着轮椅离去的背影,感觉心中有股前所未有的暖意升起……
同样是被信任,过去队友信赖的是自己的能力,而城主信赖的是即使没做任何解释、即使自己的出现是这么的突兀,也依然没有改变的人格特质。
看着床上的云哥哥,习惯性地摸摸胸口的项鍊……小时候,云哥哥给的鍊子。
或许……心中对未来依然充满迷惘,但即便是云哥哥尚未清醒的现在,我对这个崭新的环境已产生一种久违的感情……
「喂,小聂将军,」老汉推门进入,手中拿着两个钵状物:「嘿嘿……我们在门外都听到啦,以后你就是『小聂将军』啦!喏……我弄了点宵夜!」随意地坐到聂雁身旁,盘膝:「早上你从天而降真是吓坏大伙儿啦……幸好真是人不是妖……我这把年纪可是第一次见到……」
「……谢谢,」伸手接过陶钵,才注意到:「原来是您,您真勇敢,一般看到妖怪应该没人敢上前询问。」他就是早上提着枪逼问我的老人家。
「哈哈哈哈哈!我不问,难道少主去问!?」大口扒着钵中的条状粮食:「我怎么可能让少主冒险……不可能啦!亓城主一家人是真正好,我绝对听他们的……你也吃啊!」
「嗯……」这该怎么吃比较好?是麵吗……
我那时代的食物早就被汙染殆尽,喝的水源尤其珍贵,吃的都是凝胶状的药丸,吞一颗就有饱足感,营养也够了,还不曾花时间在『用餐』这个名词上,如今看来『用餐』好像应该是动词……
聂雁直盯着钵中没见过的新奇食物,不是不饿,也不是怀疑被下毒,只是想再观察一下……而且味道真好,就好像今天第一次闻到土壤跟风的香味的感觉一样……很奇妙的体验。
「亓家的人是真的好,」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心事,老汉神色黯了黯:「有九年了吧……当时怀芳少主才出生不久,少主们的父亲,也就是老城主……曾经背着我走了好远的路,当年我受了伤,不管的话是死定啦……可老城主却背着我翻过一座座山,回到家乡……」唉……
「那……老城主呢?」现在是夫人管理一切。
「……我这条命是老城主捡回来的,哎!但他自己中了毒……翻山越岭的……才回到风城就毒发了……其实城主不管我的话或许还有救的……」长歎的神情,叹息在心里,花白的头髮所剩无几,却感觉得到许多悔恨:「慢慢走,血行慢些……据说是可以回到城中慢慢解毒……唉……所以啊……老城主让夫人当城主我第一个支持、他儿子女儿要有个万一我一定第一个解危……我跟少主不一样……是个粗人,但起码知道个忠字……城主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就是忠。」
两人比肩倚靠的榻上,聂云的呼吸声很均匀,户外清风载着静谧的月光,洒落在老者脸庞,有些怅惘。
「……还有感谢。」
「啥?」老汉转过了情绪,看向身旁。
「不只是忠诚,因为忠诚早已存在您心中,只因被城主所救,再次体现,」尝试着将钵拿近一些欣赏里面的食物:「也因为那次经历,对已故城主有无上的感谢与敬意,这些情绪丰富了你的忠诚,就是这样。」
老汉静静地看着身旁的少年好一会儿,末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嘛你果然是好人!」
「……」你不是以为我是妖怪吗。
「其实我听不大懂你在说啥啦,但好像满中听的……又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吧!你到底要不要吃啊?」我觉得不错吃啊……
「这是麵吗?」好像不是……
「麵??」一脸不明所以,用筷子挥了挥做出不的手势:「我们叫这个春雨或冬粉,你别看他是透明的,这可是上好的绿豆做的……你的故乡叫这个『麵』吗?」说着自己嘴还没停下。
聂雁仔细观察着手中的『冬粉』,随后轻声:「……我也不知道,我以为长长的食物都叫麵,他们好像…………比刚刚,变多了?」
「你啰哩啰嗦问不停他会越变越多!也会越难吃!因为吸汤变粗了嘛…………」
双眼扫描确认身旁老者拿筷子的手势,目测每个指关节运用的力度,开始尝试自己动起筷子;虽然在受保护的古代文物清单上见过漂亮的『漆筷』,但因自己成长的环境已经不需要使用筷子…………除了少数亿万富豪,基本上没有人真的使用过。
将老人的动作全数模仿,小心翼翼地将冬粉放入口中……
「好奇妙的味道……」这就是真正的食物带来的味觉……叫做冬粉,但为何也叫春雨?
「嘿嘿,你小子可识货啊!这可是用大鱼骨去熬的哪!」狂风扫落叶般吃完自己的那份,用手背抹抹嘴:「你今天来晚了,改天让你见识见识咱这儿的海,大聂将军可是捕鱼高手吶!」
「海……是蓝色的吗?」大聂将军,听起来很……怪。
「你怎么老问些理所当然的蠢问题!?快吃吧!问题一堆…………」
「我还想问,」聂雁看向刚刚站起身的老汉:「远处的喧哗声是正常的吗?」刚刚开始而已。
「啥!?」我啥都没听见啊…………
『彭佬!出事啦!出事啦…………』刚刚推着城主回房的老汉闯了进来,慌张地嚷嚷:『菊城那帮贼趁夜攻过来啦!』
确认心中所想后立刻放下手中碗筷,起身时回首床榻上的云哥哥……
如果……这里是云哥哥想要保卫的家园,我理所当然得守护这里。
『湖泊哩!?派人加紧看守湖泊没!?』彭佬风风火火地跟着奔出门!
『老太婆们退守在那儿啦!小鬼头跟咱们老头子到前面去啦!你快啊!』说着,听见不知名动物的蹄声:『两位少主都过去啦……』语声至最后已经在老远的地方了。
聂雁最后再看一眼云哥哥,便準备踏上步伐跟出去,才跨出一步便被拉住。
回首的瞬间看见朝思暮想的那双眼睛,虽然对自己充满陌生,但诚恳依旧……
「……贤弟……」
「云哥哥……」震惊也欣喜,立刻蹲到床边:「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从你动手术开始……我就醒着,却说不了话……」挣扎着稍稍抬起身体……
惊慌失措地阻止:「你、你还不能坐起来!」伤在腹部啊……
死命握住『贤弟』的手:「你救我一命在先,即使城主没让你做我弟弟,我也定当护你到底…………贤弟……你、你……」勉强提起精神观察眼前的少年:「你这么瘦弱……不成!药者得待在后方…………你千万别伤着!愚兄初遇你……居然这身狼狈…………啧……这身体怕是不能护你周全……叫驰电……」
「电池?」不解……
「……我的坐骑……」死活就是要站起来,眼看是想上战场!
『云哥哥!』聂雁颇为光火,完全没有方才沉静的气质:「你别老是只顾前不顾后!你现在这样出去马上就会被秒杀!你、你……你丢下我一个人怎么办!?」
我已经因为光阴的无奈,被你丢在四万七千年前!我不要再被丢下了!
「这……我不知道……但我定要护你周全!」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脾气!
「云哥哥是笨蛋!」就是要把你压回床上!你干嘛这时候醒来啊!
「愚兄天资愚钝,师父也常这么说……」抚着裂开的渗血伤口:「改天理当带贤弟你去拜见长辈……」
『喀。』手刀劈向脖颈的声音。
「……云哥哥抱歉了,你再睡一下吧……我会把你藏好的,你放心,我力道有算过。」说着,有些七手八脚地用棉被把聂云裹了裹,发现没什么地方好藏的,走出门帘时顺手将一旁的橱柜推过,遮蔽房门。
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万一伤患太多药婆肯定需要我帮忙,他都这么老了……我若让云哥哥上战场,他肯定没救,如此『云哥哥的历史』就会改变,很可能见不到『未来的幼年的我』,那我势必也不会来到这个空间了!
那样我们就不能相遇了!
远处的喧嚣已经有常人细听能闻的趋势,看样子是节节败退……刚刚听说让老婆婆们守住湖泊,那么药婆应该也在湖泊那儿?即使药婆没在那里,会刻意守住的地方肯定重要,去那儿没错……
所有思绪在电光石火间理清了一遍……夜色中远处已经火光闪动,刚踏出户外便看见漆黑高大的身影挡在前方…………
「电池!?」是吧。
「…………」前蹄挠了挠地面,似乎颇为不爽…………
「你来得正好,」一跃跨上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背上:「载我去湖泊,云哥哥能不能安心休养就看你的!」嗯……有角能扶着,应该是刚刚听见云哥哥的呼唤而来。
刚一发蹄,聂雁惊讶……原以为动物的脚程会很慢,但这只黑色有角的动物此时正在发足狂奔,感应时速约七十公里…………另外,能感受到电池似乎不明原因地不太喜欢自己,情绪很差……一摇一晃尚未适应的当下,险些被摔下来。
牠是故意的。
果然没跟人之外的动物相处过在这里行不通,日后必须多加跟动物培养感情。
风穿越草原,戴着星辰微光……墨色浓重的山峦往右后方不断消逝,沸腾的人声渐近,同时映入眼帘的是潋滟波光,月色沉澱其中……宁静深远,彷彿不曾感到周围的血色垄罩……
但……
看着眼前的情境,聂雁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二十世纪物理学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名言:
『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战会用什么武器,但第四次世界大战人类将使用木棒和石头。』
以自己过去的认知看来,与其说在打仗,不如说是一大群人在争执,为数大约各不到百人,形成集团斗殴场面……除了棍棒、石块之外,像药婆用来动手术的那种珍贵石片自然不可能用在粗鲁的『战场上』,此外最具杀伤力的就是箭矢,但菊城的人似乎基于种种不可理解的因素,没有用削尖的硬木当利箭……
「药婆,」翻身跃下的时候才因四周灯火大亮而看清自己骑着的是一头高大的羚羊。
「嘎!这里这里!」老婆子用一样有些漏风的口音,招呼:「过来帮帮我嘎!」
奔近药婆身旁,周围都是伤患与铺在地上的不知名药草,有些明显是处理过的形态,可见虽然只是石块与木棒,但是对老人与小孩而言已经相当吃力,伤患也确实陆续增加……
一边接过怀芳小妹妹的捣药工作,急问:「为什么双方都没用利箭?」先弄清楚情况。
「不知道啊,」小妹妹交接后立刻蹲下给一位不省人事的少年上药:「我妈妈说对方既然收起利箭,我们也收起,才是公平的。」
「?」这说法很奇怪,但很容易明白。
『小子!山棯叶!快点!』
「?」哪个?
『小聂将军,就你手上那个!』
「……」将军这个称呼不能乱用的。
向药婆跑去时,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抓住聂雁的脚踝,超级特工差点摔了个觔斗,回首看见一位满面是血的青年男子,带血的脸庞混着泪水,眼神中有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恳求……
那是自己很熟悉的情感,微微的期望与不安的绝望……
「等等我会替你止血。」说完转身準备跑腿。
满面是血的伤患死命抓着就是不放:『僕达は水が欲しい!僕达はただ水が欲しい!(我们要水!我们只是想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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