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六
担心里头洗澡的姜宵体力不支晕倒,殷成陌决定守在门外。虽然姜宵觉得太小题大作,要他快先去歇息,殷成陌还是放不下心。他知道这徒弟身子孱弱,这些年来也没少锻鍊他,就希望他能够和两个师兄饭桌上大打出手,不至于败下阵来。
每次轮到姜宵煮晚餐,那晚战况一定特别激烈。几双筷子飕飕将要短兵相接时,姜宵的那双却老是默默先退开来,不战而败。
殷成陌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这徒弟,乖巧伶俐,恪守本分,做事也勤奋,唯一的缺点也是勤奋--勤奋过头。
他虽然懒,却不喜欢人伺候,姜宵却是下意识去处理殷成陌置之不理的事。平常吆喝他两个师兄去做事也只是想逗逗两个徒弟,毕竟偷懒是人之常情,只要不出乱子殷成陌都还能够得过且过。
没想到姜宵比他想像的还要主动,就算累得两眼无神,见着殷成陌还是会一展笑颜,令殷成陌看了不自觉就心疼起来。他知道姜宵心里有股根深蒂固的内疚,内疚自己从小体力不如人,无法替他父亲分担什么,而这也是他之所以上山的缘故。
殷成陌姑且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某个冷飕飕的早晨,姜宵比两个师兄还早起来,第一件事竟然是想去劈柴。殷成陌怀着感慨躲在一旁看他吃力的举起斧头,殊不知第一斧就险些斩断自己的脚后,吓出一身冷汗的殷师父冲出去阻止再度举起斧的徒弟,才没酿成大祸。
于是郑堇就时常遭殃,还好这小伙子除了力气大,心胸也宽敞,顶多抱怨个几句就认命做事去。郑堇把姜宵的努力看在眼里,也喜欢这个脾气温和的小师弟,每当看见姜宵忙碌他总是立刻就上前帮忙……但为什么遇到自己的份内活时,这小浑蛋总是能溜得不见人影?
幸好有莫悬治得了他。大概两人从小犯沖,莫悬总爱有意无意玩弄郑堇,而郑堇也拿他没辄,反而是殷成陌看得透彻,在旁提醒莫悬别玩过火。
他扣指算算,姜宵也来了一段时间,原以为身体给他调养得差不多,总算是能和他两个师兄一起受他操劳,没想到刚才那一吐,居然也把殷成陌给吐得慌张起来。
沉思之际,姜宵也洗好澡出来,脸蛋给蒸气蒸得红扑扑,眼里还泛着点泪光,唇色苍白,一脸病意。快要歇下的缘故他没多穿什么,衣领随意拢起,能看见从他髮上渗落的水滴正沿路流到胸口,隐没不见。
「师父,你怎么还在这?」头上还披着毛巾,姜宵一脸讶然。
殷成陌回神,招呼他过来,抓起毛巾便搓揉起他脑袋,「担心你呢。」
「只是吃坏肚子而已,没事。」
姜宵背对他低着头,露出一截白润的颈子,再往下的话,就是包覆在内袍里线条隐约可见的肩胛骨。还瘦着呢,等病好了得加把劲养胖才行。殷成陌暗忖。
姜宵不晓得想到什么,头微微侧过来,「师父……」
「嗯?」
「对不起。」
「……好端端的干麻道起歉?你又没做错事。」
「但我给师父带来麻烦。」
殷成陌勾起嘴角,将他的头扳回去,继续替他擦头,动作轻柔。
「麻烦什么?你也说了不过就是吃坏肚子。只是你来这三年这胃还没给莫悬的手艺练得无坚不摧,这真还挺让我惊讶的。」
从髮间缝隙能看见姜宵的嘴角,稍微得意的扬起一些。
「换二师兄準备伙食时,我只挑青菜吃,其他的一律不碰。」
水滴沿着少年的脸侧线条滑落,殷成陌下意识用手去接,姜宵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双唇微张。
殷成陌不明所以,「嗯?这样就吓到啦?」这胆子也要一併训练一下。殷成陌脑里开始规划起来,手中力道恰到好处的搓揉着。
但姜宵沉默一会儿后,轻声说「师父,可以了」,便轻支开殷成陌的手,听见一句仓卒的晚安,姜宵就这么匆匆离开。
殷成陌站在原地沉吟,不久莫悬提着盥洗用具走来问说水还热不热,他随口应道说热,纳闷姜宵的阴阳怪气,后来也回房就寝。结果那晚莫悬洗了冷水澡,隔天就猛打喷嚏,三天没给殷成陌好脸色看。
姜宵每个月都会捎信回老家关心父亲近况,从信中得知父亲最近的情况有起色,心生归意,但又犹豫。他和父亲的关係在他拜师后有了进展,大概是距离生思念的关係,父亲在信里比以前更为坦白,更常动不动就问他过得好不好,关心之情表露无遗。
姜宵其实开心得想手舞足蹈,父子俩不擅长肉麻,说多了又害羞,好多时候就算惦记彼此,也都是以迂迴而隐讳的方式表达,加上父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根本没什么机会促膝长谈。
前阵子才寄的信,今天信鸽差不多该回来了。姜宵练完掌候到院子里坐着等,能够听见莫悬和殷成陌在隔壁房间商讨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他陡然想起那晚殷成陌手指擦过下颌的触感,浑身燥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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