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在前往目的地的路途中，我们没有再交谈。
我不时偷瞄唐宇生，他始终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的……很不对劲。
「前面是单行道，不能再开进去，可能要请你们用走的喔！」司机边说边将车停下，唐宇生付钱后立刻下车，我也赶紧下车。
周围都是田地，前方街巷有几栋房子，除了农夫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一片静谧。
唐宇生凝视那条街，问：「就是那里吗？」
「嗯。」我点头。
他开始往前走，我跟在他后面，终于可以搞清楚他要做什么。然而正要进入巷子他却忽然放慢脚步，最后停下望着前方，我顺着他的目光一看，有两个逐渐走近的身影。
一个妇人跟一个小男孩边说话边走着，妇人牵着载青菜的脚踏车，小孩则跟在一旁玩气球，由于男孩又叫又跳的，手中气球掉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则被风吹到唐宇生面前。
「你看，气球掉到那个哥哥那里了。」妇人对男孩轻斥，「快点，去拿回来！」
他立刻跑到唐宇生面前，睁大眼看他手中的气球欲言又止。但唐宇生没有立刻归还，而是凝视他半晌才把球给他。
「要跟哥哥说什么？」妇人喊。
「谢谢。」男孩腼腆的说，随即跑向妇人。她对我们微笑后便带他离开，随后还听见男孩问她：「妈妈，我可不可以再吹一颗气球？」
「可以呀，不过现在要先叫阿公回家吃饭，晚上再叫爸爸吹好不好？」
「好，我要叫爸爸吹好多颗给我！」
看他们母子离去的身影，我不禁有些感动。不论是抚摸男孩的额头，还是语气的温柔，都溢满着浓浓母爱，既让人觉得温馨又温暖。而唐宇生目光也一直停留在他们身上，虽然面无表情，我却在他眼里看见比方才更深的黯淡……
「你怎么了？」我不禁问。
他摇头，最后转身，「回去吧。」
「啊？」
「可以了，回去吧。」他头也不回自顾自的往回走。我立刻追上去，「喂，你搞什么鬼啊？大老远跑到这到底要干嘛？」
他依旧继续走着，我不耐的瞪着他，真的觉得自己碰到神经病了！
此刻夕阳未落，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鸟叫声，泥土混着青草的味道，让我不禁再度注意起四周的景色。最近忙到天昏地暗，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情管其它事，但这样也可以让自己不用一直胡思乱想。
尤其在一个人的时候。
我回眸望唐宇生，缓慢的脚步让他的身影看起来特别落寞。某种直觉让我知道这家伙一定发生什么事，刚才看到那对母子之后，他就变得怪怪的……
「丁凯岑。」
还在思绪里，他忽然开口叫我。「啊？干嘛？」
「如果有一天……」他用低低的语调，问：「如果有一天，妳被迫要放弃妳最重要的东西，若不放弃，就会伤害到其他人，妳会选择放弃还是继续争取？」
他的问题使我一愣，平淡的语气，却激起我压在心底的某样东西……
「我不知道。」我回应：「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是喔？」
「那你呢？会放弃，还是争取？」
他沉默。
当发现彼此竟聊到这种话题，我似乎也察觉到眼前这人不为人知的一面。是发生什么事会让他提出这么严肃的问题？
末良曾看过他这一面吗？
还是在她面前，都只表现出温柔的样子？
「唐宇生，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
「你真的喜欢末良吗？」
他停下脚步回头，用冷漠的语气回问：「不然呢？」
「没事，当我没问。」我迴避他的视线快步往前走，却被他拉住，「妳讨厌我吧？」
我一愣。
「我跟末良交往让妳很不高兴，对吧？」他直直看着我，我不禁失措甩开他的手，「你少乱讲！我只是不希望有人伤害她——」
「妳认为我会伤害她？」他纳闷。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别过视线，「她……对我来说很重要，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很清楚她很敏感也很脆弱，会担心你不是……」
「不是什么？」
我抿抿唇，「你不是真心喜欢她。」
语毕，我们都陷入沉默，没多久他往一旁走去望着溪流，「问妳一个问题。」
「什么？」
「跟一个不喜欢的人交往，妳觉得理由会是什么？」
我又愣。
「想不到吗？」
我又别过头，喉咙乾涩的说：「想不到。」
「我认为，理由有两个。」他语气低沉︰「第一，是因为寂寞。第二，是为了忘掉心里真正喜欢的那个人。」
我错愕瞪着他！
「对末良，这两种理由都不是。」他看我：「所以妳不必担心。」
我不语，沉重的压迫感几乎让我喘不过气，那股痛楚也再度开始蔓延胸口……
「末良很幸运，有妳这个朋友保护她。」
「啊？」
「像妳们这样……」他仰望天空，「应该会永远在一起吧。」
「唐宇生？」这家伙有点怪怪的。
「走吧。」他不再多说。
当我们离开那后，在计程车上就没再说半句话。最后，我要车子停在唱片行门口。
「妳不回去吗？」唐宇生问。
「还有一个小时才下班，想把它做完。」
闻言，他也下了车，从书包里拿出两张摺起来的纸给我，说：「今天，很抱歉。」
我看他。
「也谢谢妳。」
当他再度上车然后离开，我打开那张纸，发现居然是一份手写的吉他谱！
「什么对吉他已经厌倦了……」我翻翻谱，咕哝：「明明就还爱得要死。」
我不知道他送我这份谱，是不是希望我继续弹下去？
也不知道他放弃吉他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什么？
我只知道自己，已经再也不想接近这家伙了……
「凯岑，我想问妳一件事，可以吗？」晚上学长打给我。
「可以啊，什么事？」我边保养吉他边说。
他停顿一会儿，问：「交往前妳曾告诉我……妳心里还有别人，对吧？」
我一怔，「干嘛忽然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妳现在是不是还喜欢着他？」
「……」
「凯岑，妳喜欢我吗？」
「喂，你干嘛——」
「我想知道自己在妳心中究竟有没有地位？」他声音忽然变大：「妳是不是还是喜欢他？」
当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其他人的声音，像是阻止，像是拉扯，又有像空罐子相撞的声音，最后是许多人的笑声。
「赖正恆，你在干嘛？」我怔住，「你喝酒是不是？」
「……妳还没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妳忘了他没有？」
「你现在不清醒，我不想跟你说话，快点回去休息吧。」我冷冷道。
「丁凯岑，妳把我当什么？」他大吼。
「你发什么神经？干嘛大呼小叫的？」我也动怒了。
「交往这么久，妳却连碰都不让我碰，想要抱妳，却老是躲得远远的，连吻妳都没几次，妳就只是躲，一直敷衍我。我到底哪里不好？我那么喜欢妳，为什么妳就是不能接受我？」
我整个人愣住，接着听他难过的说：「虽然已经跟妳在一起，可是我却比以前更不了解妳，能不能告诉我，妳到底在想什么？」
「……」
「妳知道吗凯岑，跟妳在一起，很寂寞。」他深吸一口气，「……真的很寂寞。」
「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了吧？」忽然觉得开口说话，很困难，「所以你现在是想告诉我，你后悔了吗？」
「……」
「那就把我甩了吧，别让自己继续痛苦下去。」
「不要！我没有那个意思！」他赶紧喊：「我只是希望……妳可以对我坦白，把所有的烦恼告诉我。我知道妳有难过的过去，也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过去，可是我还是……」
「你在说什么？」我愕然。
「我知道妳会变这样是因为妳爸的关係。我是妳的男朋友，妳却不肯对我坦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原因，你们到底——」
「赖正恆！」我吼了出来：「不必说了，我们现在就结束，你不用再因为我而觉得痛苦，你解脱了！」我挂掉电话立刻冲下楼，正要回房的妈一见便讶异问：「凯岑，怎么啦？」
「妳是不是跟赖正恆说了什么？有关爸的事。」
妈先是一愣，接着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妈怎么会告诉他这种事呢？」
「以后不要再跟他说这么多！我们跟爸的事，都跟他完全没关係，妳明明就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说出来？」
「凯岑，妈妈真的什么都没说啊！」她拉住我，「发生什么事了？跟正恆吵架了吗？」
「从今以后，」我呼吸急促，咬牙道：「他跟我完全没关係，妳也不要再让他进家门！」说完我奔回房间，立刻从柜子里拿出所有他送的CD和小礼物，然后把它们丢进垃圾桶。最后坐在床上紧抱枕头，将脸埋入其中。
<font face="标楷体">『我知道妳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妳爸的关係。』</font>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放声大吼，不断大吼。
<font face="标楷体">『爸爸对不起妳，还有妈妈，对不起。』
『对不起……』</font>
我深呼吸，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
鼻头，竟跟着酸了。
隔天一早，我在座位上看到一份早餐还有一封信，是学长给的。我二话不说全部丢进垃圾桶。
末良讶异看着我的举动，拉拉我小心问︰「岑岑妳怎么啦？跟学长吵架了吗？」
「我们分手了。」
「什么？」她惊叫，「到底发生什么事？怎么会忽然……」
我拿出课本开始读。儘管末良一问再问，我却什么都没办法告诉她。
中午练习，我拿出昨天唐宇生给我的乐谱，想弹弹看是什么样的曲子，学长却忽然出现在社团，我马上起身要离开！
「凯岑！」他连忙拉住我，「妳听我说好不好？我不是故意——」我甩开他的手，冷冷说：「不管你是不是故意，我都已经没办法跟你在一起了，就让彼此轻鬆一点吧。」
「是我不对，昨天真的是我不小心喝醉了才……凯岑，妳原谅我好不好？」
我不理他，收好吉他逕自往门外走，却听他大吼：「妳根本没有喜欢过我对不对？」
我停下！
「妳也没在乎过我，对不对？不然妳不会这么轻易说结束。」他声音颤抖，句句绝望：「我还是没办法超越那个人吗？」
「……」
「是唐宇生吗？」
「什么？」我回头。
「是唐宇生吧？妳喜欢的那个人。」
我傻掉，顿时觉得好气又好笑，「你疯了吗？他是末良的男朋友欸！」
「那他为什么常在妳打工的那家店？妳昨天又为什么跟他出去？」
「你……」我愕然。
「昨天我去找妳，店长说妳请假了，是跟唐宇生一起离开的。」
我哑口。
「果然是他，对吧？从那次他出现在社团，又常在唱片行逗留，你们都是在一起的对吧？」
「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怀疑他？」我愣问。
「难道不是吗？」
我不自觉摇头，这真的太荒谬了！
「我不想再跟你说这么多。」我深呼吸，「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是你执意要跟我交往，如果你已经没办法忍受，那就不要再继续下去——」
「然后妳要跟他一起了，是吗？」他脸色难看，「妳要背叛末良吗？」
「赖正恆！」我大吼，头却忽然一阵晕眩。他连忙伸手却来不及，我整个人已倒在地上昏厥过去……
「岑岑，岑岑！」
我缓缓睁开眼，末良立刻笑了，「妳还好吗？要不要紧？」
我望着她片刻，再看看四周，「我怎么会在保健室？」
「妳刚刚在社团教室晕倒，护士阿姨说妳操劳过度才会这样。」她伸手抱住我，「真的吓死我了……幸好妳没事，拜託妳不要再吓我了啦！」
我微笑，轻抚她的头。
<font face="标楷体">『跟一个不喜欢的人交往，妳觉得理由会是什么？』
『第一，是因为寂寞。第二，是为了忘掉心里真正喜欢的那个人。』</font>
「岑岑，怎么啦？」见我在发呆末良问。
我凝视她，那双美丽眼睛也盯着我。
<font face="标楷体">『妳要背叛末良吗？』</font>
「不会的。」我低喃。
「岑岑，妳说什么？」她眨眨眼。
我摇头又笑了，紧紧拥住她。
<b>这一生，我都不会背叛妳的。</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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