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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九久小说网 2026-06-09 18:41 出处:网络 作者:[db:作者]编辑:@春色满园
第四十八章宣华二十九年,我十六岁。盛夏时候,我从元王府迁入了青王府。跟着我陪嫁去的,除了影姑姑,还有七针白薇和另外两个在漪水榭常使的丫鬟,和好些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家奴下人。我说我用不着这么多人,但

第四十八章

宣华二十九年,我十六岁。盛夏时候,我从元王府迁入了青王府。跟着我陪嫁去的,除了影姑姑,还有七针白薇和另外两个在漪水榭常使的丫鬟,和好些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家奴下人。我说我用不着这么多人,但父王很坚持,他的态度非常明确,倘若可能,他甚至会把半座王府都换成陪嫁……

「办得太急了,」父亲审视乐年递上来的、长长的清单,「我这头才说好,那头裏裏外外乱了起来,好像今天答允,明日就要把人带走似的。用不着这么着急嘛?妳又不是鸟儿一拍翅膀就飞了,是吧?这么十万火急的赶着办,倒像我们元王府恨不得把公主塞给人家似的……爹有催着妳嫁么?有么?」父亲瞅着我笑,语带调侃。「得到太容易了,怕青王不会好好珍惜哪!我看呀,还是去同陛下说说,把婚事再拖个一、两年……我倒是想瞧瞧,这么一说,青王还能不能气定神閑,整天往凤阁鸾台探手,也不嫌累?」

我坐在一旁,羞怯地垂头。我不明白出嫁到底是怎样的一件事,但周遭的人都很明白,他们忙忙乱乱东奔西跑,好像永远有张罗不完的事,但我却一点责任也没分派到。影姑姑只让我坐着、喝茶、吃点心、看书,除此之外她要我一动也别动……

但我怎么是个能够坐得住的人,我无处可去──就连哥哥也不在上京了──只得经常到父王的郁斋来。父亲在前头办事的时候,我便在郁斋的廊下坐着,父亲空暇的时候,我便进屋裏去同他说说话。我渐渐明了,一旦离开元王府,能够与父王朝夕相处的机会,也就不多了,这让我特别觉得不舍;而父王似乎也希望能我多处些时候,我不在郁斋的时候,他便来漪水榭看我,空闲的时候,他甚至让乐年备车,带我出府到城裏逛逛走走……

这几个月,是我一生中与父亲最亲近的时刻。我们谈了许多事,谈母亲、谈自己、谈山上的事与上京裏的事。大多时候是父王说话,他彷佛恨不得能把自己的一切一切,都与我说尽,他说从前、他说过去,他说最多的还是母亲──她真是个不可理喻的女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显得迷惘,甚至有些软弱,那是与影姑姑所说,截然不同的故事。在父亲的口中,母亲少了几分梦似的奇异与神秘,变得真实、也充满了缺陷,她擅细密思考,但逢亲近之人出事,就激动难以自己、她善于观察视人,但脾气固执到极点也脆弱到极点,她单纯,却又显得複杂,说是複杂,其实却非常简单……

父亲说起哥哥和我幼年的事,他说我们多么可爱顽皮、爱笑爱闹,满山遍野的蹦蹦跳跳,怎么都安分不下来,他说我小时后多么黏人,总缠着父王要抱,他说我经常夜半作梦,恍惚地溜下床、走出屋子,在山中游蕩,吓得影姑姑整夜不敢阖眼,只能白天打盹……

父王也说起自己的故事,幼年出生于宫中的小皇子,母嫔不得宠,又没有足够的后势可靠,没谁看轻,却也没谁看重,默默地长大了,又默默地被送出宫去,仰赖着哥哥的关照,偶尔分派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使;父皇过世的时候,他在西漠的战场上,再回到上京,哥哥已经成了帝王……

「父王没想过要争一争?」我直言不讳地问。

「争什么?帝位?」父亲反问,随即笑了,「那不是我能争的东西。」

「为什么?」

父王沉默了片刻,像是思索着什么,慢慢地说,「爹从没想过要帝位,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默默地喝了茶。「最初是没资格,再来是没机运,现在嘛……」他瞧了瞧我,淡淡地说,「爹这辈子早注定好了与做皇帝无缘,妳瞧,现在这样不也挺好,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何必硬要抢那位置?爹老啦,该是休养的时候了。」

从父王的话语中,还隐隐约约听得出那些潜藏的不甘愿。我几次想从父王口中问出枭王之乱的始末,但总是找不着机会,渐渐地,我就想,也许不应该再问这些了,那都是陈年旧事,而凡事只要牵扯到母亲,总会让父王难受。

父王给我準备了多少陪嫁,我一点也不明白,但一定周全,却是无庸置疑。七针说,陪嫁的礼件早在开春时节便一样一样地送往青王府。「看直了多少人的眼哪,永远抬不完似的。」她和白薇早些也去了青王府,说是看看新房的準备。「青王府不大,园子小,只有两座堂,算是齐全的;」白薇有些不安,她瞅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王府的管家说了,我们这裏的陪嫁人不能多,几个丫环跟着就算了,多了也没地方住……」

「那就少点人去吧,」我觉得这事很容易办,「我也不喜欢被人前人后的跟着。」

「哪有这样的呀……」白薇笑了,「公主不在意,王爷在意啊。」又说,「王爷把屺山离宫给了公主当陪嫁呢,天底下有哪家的小姐出阁,还带着一座离宫走呀,真真是好阔气!」

我听了很高兴,但不是为了嫁妆丰盛而高兴,「那我们以后可以时常回屺山去啦,」我对影姑姑说,「上回瑀带我们上京来,这次,换我带他上山去瞧瞧了!」

影姑姑听了直笑,她说青王忙着,哪有时间陪我上山去呢!「那可是一走要大半个月的路啊。」

「这没关係,等我问他。」我兴奋地不管东西南北了,心裏直想着,等见到瑀,便要告诉他这件事,我会问他,什么时候得空了,能和我一齐上屺山去,山上的花啊树啊,都在等着我呢!我多么想让母亲看看瑀啊,我多么想和瑀一起坐在老松下说话,听蝉鸣鸟啼、听微风拂过树梢枝叶的声音……

这么想着,我便慢慢释怀了即将离开父王身边的难过。我想,去了青王府,就能朝夕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我们会说很多话、很多话,永远不分开了──我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和瑀说呀,我多么想要见到他啊!

我对青王府最深的印象,是芰荷堂内院裏的一整槐桐。嫁进王府的时节,梧槐花盛开,夜裏,廊檐高挂的红灯笼亮得满院子如同白昼,我看清楚明白──枝头上满是白中带绿、绿中挂白的小花儿。槐花清香的味道散溢在屋内屋外,清清淡淡、朦朦胧胧,又飘邈又清逸。那香气引得我走出屋外,在树下仰头猛吸,影姑姑看了生气,教训着说:「公主该进屋裏去,今天不比平常,是大喜的日子,公主也不是元王府裏的姑娘啦,嫁到人家来,就该有个新媳妇的样子裏裏外外乱跑,成什么样子呢……只怕青王不喜欢。」

影姑姑说瑀不喜欢,我便觉得担忧了。听了她的话正要回屋裏去,却听到瑀在后头说:「这也不算什么,我不会不喜欢的。」

我回头,瞧他站在廊下。他看着我笑,慢慢走过来,他问,「槐花很香,是不?」又说,「妳喜欢看看,就四处看看吧。我没什么不喜欢的。」

隔了几个月不见,这时候看到他,我只觉得心中又是高兴又是紧张,虽说是嫁进他的府邸来,但我老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季阳县驿站守药炉子的小姑娘……他走近几步,我便退后了几步,心裏害羞,头便垂下来了,不敢抬头瞧。

瑀见我退后,便停住了,他轻声说:「妳又怕了?这怎么行呢……」然后突然几个大跨步向前,我来不及退,便被他拽住了。

我紧张的想喊影姑姑,但转头看,影姑姑已经不见人影。这院子虽不大,却听不见什么声音,外头开宴的人来人往和杯觥交错的喧闹,彷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身边没有人,我心上慌,被瑀牵住的手一直抖、一直抖,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抖得这么厉害。

瑀说:「我不是说过了吗,妳不要怕。妳来了,我很高兴!」他的声音很温柔很沉着,「妳喜欢这个院落吗,这些槐树很美吧?」

我想了很久,才能勉勉强强找出字眼说话,「山上没这树,」我小声地说,「我很喜欢。」

瑀听了便笑了,他带我逛了逛这府邸。他的彝斋就在芰荷堂的旁侧,两座堂院间环廊相接。青王府没有大池,但宫廷东侧的芝溪从王府北面穿过,隐渠而入,在彝斋与芰荷堂的中央做了一线活水。风清月明、清流亹亹,在溪流旁的大石上,我们相互依靠,说了一整夜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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