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和她一起出来的人，也走到了我的面前。他高高的，穿着一件绿色的、金线绣彩的袍服，金线在夕阳下映照下显得辉煌灿烂，让人睁不开眼。他慢慢的走向我，走得很近很近，就站在我面前。他低头对我说：「妳不要怕，先上船来吧。妳的哥哥很快就会来了。」他看着我，眼睛清澈明亮，就像哥哥的眼睛一样。我认出来了，他是青王。「这裏的人，都是喜欢妳的、要照顾妳的。她们不会伤着妳。来，快上船吧，我们就要启程了。」

他说话的声音，就像方才在院子裏我所听到的那样温柔好听。他笑着望向我，像说我是个什么都不懂得傻丫头！我窘极了，窘得想哭。

但下一刻他就牵住了我，就像哥哥牵我走松崖那陡峭的石梯似的。青王的手很稳，有些烫，他手上的温热，隔着衣袖也传到了我的手上来，他轻轻牵住我，引着我走。我跟着他，像是个木偶人似的，他向前走一步，我便跟着向前一步。

我们登上船，他领着我进船舱，那船舱比外头看起来的还大、还深，就像是离宫中的宫室一般，有桌有椅有小柜儿有床榻有灯。

青王让我坐在舱裏，自己便出去了。

「公主，喝些水吧。」穿红色衣裳的使女又来了，殷殷的劝我。她给我喝的水是甜的，像搁了蜜一般的甜。

「公主，吃点水果吧。」喝了水后，她端了果盘上来。

我喝了水又吃了水果，和好些奇奇怪怪的甜鹹点心，渐渐地，觉得累了。

然后我就昏昏的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船在动了，它轻轻的摇晃，像是飞起来似的。这一个晌午间所发生的种种，就跟飞起来的梦一样，那么不可思议、那么有意思！

我睡到夜半，听见屋裏有人说话。睁开眼看，床帐外月色透亮，入户而来，朦朦胧胧中看得见一个人坐在窗下。

「姑姑！」我掀开帐子往外喊，「姑姑，妳来啦，我等妳和哥哥……」我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哑住了。那坐在窗下的人不是影姑姑，也不是小捺儿或其他使女。我说不上来她是谁！但她看我的模样好温柔、好熟悉，好似从开天闢地那一刻起，就这么瞧着我了。她的眼神比影姑姑更慈爱、更温暖，浑身散着一股淡淡地、好闻的气息，那熟悉的香气……

我明白她是谁了。「娘！」我喊她。

母亲笑了，她笑的模样就像我想像中那样美丽细緻。影姑姑和哥哥都说得不对，瞧，母亲多美呀，澄澄月光下的她看起来雾濛濛的，像裹着云彩似的。

「蓉儿，妳要去上京了。」她说。她的嗓音细细嫩嫩、轻轻软软的。「娘好捨不得妳呀。」

听母亲这么说，我终于哭了出来。我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在这裏出现了，她捨不得我。「娘，我想回山上去了，」我哭着喊，「我想妳！」

「我也惦记着妳。」母亲轻轻歎了口气，「但妳既然下山了，就该出来瞧一瞧、转一转。」

母亲远远的坐着，瞅着我，脸上满满都是宠爱怜惜的笑容。我想要走向她，但却无法动弹。「娘，」我喊，「娘，妳跟着我一起去上京吗？」我说，「我好怕，我不喜欢下山，我后悔了。娘，这一路上的人都是我没见过的！」

「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人，有些人会待妳好，但也有人不喜欢妳。」母亲伸指在空中虚点了点，「妳瞧，妳爹、知影、蓥和瑀，不都喜欢妳的吗？上京裏的陛下也疼爱妳，她听说你们下了山，就急急派了青王来接……我是不能跟妳去上京的，那儿太远了，我去不了。」母亲的脸蒙上一层忧伤的神色。「我只能送妳到这儿。」

我又哭了。我难受极了。我不应该离开山上的，我让母亲担心了。她一直在老松下安安稳稳的睡着，现在却跟着我走了这么长远的路……

「我马上就回去了，」我抽抽噎噎地嚷，「我想见父王所以才下山来的，等见着了就回去了。哥哥想要留就留吧，我会马上回去的。我再不离开山上了，娘。我要跟妳在一起。」

我哭得眼泪都浸透了袖子，哭得好伤心。我最喜欢母亲了，她在梦裏面出现的时候总是那么美那般温存，她总是对着我笑，对我轻轻说话。我不该让她一个人孤独的！

母亲看着我哭，她的眼神慈祥又温柔，像是拿我没办法似的，徐徐起身，走了过来。她走路的时候，身边那些环绕的、雾濛濛的云彩也轻轻的移动。我愣住了，只管傻傻的看着她。

母亲在我身旁坐下，她靠得我好近好近，「宝宝，娘的乖宝宝，」她对我说，「让我看看妳……妳长得那么大了，可还跟小时候一个模样，爱哭、也爱笑。宝宝，妳笑一笑，让娘瞧瞧。」她捧起我的脸，抽出有如霞彩般柔软、清柔的手绢，替我拭干眼泪。「妳是要去上京的，那裏有许多事情在等着妳。我不知道妳会碰着什么，也许是好的、也许是不好的，但我也希望妳下山瞧瞧！妳瞧，这回下来，不就遇到了青王吗？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可妳还记得他吗？啊，妳不记得了，那个时候妳还小呢……」母亲的味道好香，她的手指好软，「我是捨不得妳，但我不能捨不得。我捨不得的人太多了，可捨不得又能管什么用呢。」

「娘……」我小声地喊她。「妳让我嫁青王吗？」

「我让？」母亲笑了，浅浅的，她反问我，「妳想吗？」

这话太难答，我脸都红了。我把脸埋在手裏，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想嫁吗？不想嫁吗？这不该是女孩子家说的话呀？我觉得青王很好，他说话的样子很好，看我的眼神也很好，但我只要心上想到他，就会觉得整个人像着火烧起来似的！

母亲没有逼着我答，她只是笑盈盈地瞅着我，「妳喜欢他，便嫁给他。倘若妳不喜欢，就不要嫁他吧。」

「父王会生气的，」我说。「父王不知道这回事啊！」

「是啊，他是不知道。」母亲露出一抹顽皮地、捉弄人的神气，「等他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她说罢，淘气地笑了起来。但那笑容只得片刻，又掩尽了。「乖孩子，妳去了上京，便是另外一个世界了。那世界裏有许多事情是不一样的，但不要怕，没事的。妳要乖，要听妳爹的话。」母亲抚着我的脸颊，轻轻拥住我，「青王的事，妳自个儿好好想想吧，想要嫁他也行、不想嫁他也行，但无论妳选择什么，都别违背了真正的心意。妳喜欢他便跟着他，妳不愿跟着他，就让妳爹爹选更好的人。我说不準哪个选择才是对的，但妳迟早会知道。」

她放开我，看向窗外。月色不知何时已然散去，天光初现，正是乍暗乍明之际。母亲说，「天要亮啦，」她站起来，向外走了几步，又回身对我说，「这样看过妳，我便放心了。妳去吧，好好的去！我在山裏等妳回来。」然后，再不言语，无论我怎么恳求怎么哭泣，她头也不回地穿过门而出，消失了身影。